日子就这么安稳地过了十余日,京城春深,几场细雨过后,街巷杏花香已飘得如云似雾。
会试放榜历来在杏花正盛之时,故谓之“杏榜”。
辰时三刻,礼部贡院辕门外已是人山人海。
忽听得一声炮响,惊得墙檐上的鸟雀扑棱乱飞,随即辕门大开,一位礼部官员手持黄纸长榜,在众人的簇拥下缓缓而出。
街面上的泼皮混混早就候着了,按规矩,榜单一出,这些人便要抢着往新科贡士家里奔,名曰“驰报”,实则是要“喜钱”。
哪怕平日里素不相识,只要你住在这一片,这些人也敢冲进你家院子高喊一声“老爷高中”,伸手就要钱,主家为讨喜气,也摆阔气,在这一日也往往大加挥霍,不吝钱财。
人群之中,周观正拼命踮着脚尖往里挤。
之前没接到爷让他被晴雯好一顿嘲笑,今日这杏榜一张,便是他挣回场子的时刻。
可天不遂人愿,饶是周观昨夜便揣着干粮在贡院外蹲了一宿,原以为占得先机,谁知临了却发现,挤在最前头的全是些多次来此的专业户,一个个膀大腰圆,任他周观如何使力,也只在原地踏步。
忽然间,趁着礼部官员贴完榜单整队离去的间隙,原本密不透风的人群竟奇迹般地裂开了一条缝隙。
周观大喜,刚打算一低头顺着那条缝钻进去,脚后跟却猛地被不知哪个王八羔子死死踩住,剧痛传来。
“啊!”周观一个踉跄,整个人失控地扑到了边上一人的侧身上。
“臭小子,你乱摸什么呢!”壮汉一把推开周观,满脸横肉地呵斥。
“大哥,对不住,我不是故意的……”周观捂着脚踝,疼得龇牙咧嘴。
“你小子注意点,再乱碰到不该碰的老子卸了你的爪子!”
周观正要再赔罪,眼前一花,只见一道黑影灵活地一扭,竟越过了他,抢先钻进了那条缝隙,瞬间消失在榜前的人群里。
…………
兄弟,对不住了,老哥我家里老娘病重等着救命,这笔赏银得有我一份!
宋老三眼神一横,虽然不知道刚才踩到了哪个倒霉蛋,但是不重要,越抢先往富贵人家报喜,能讨得赏钱也就越多,他得快!
或许是祖坟冒烟,宋老三在人群的夹缝中左冲右突,竟真挤到了那黄榜之下。
宋老三仰着脖子,在那密密麻麻的墨字里一扫,他费尽心思挤到这儿,要的不仅是赏银,更是一场豪赌……得看看那个贾家的公子到底中没中。
“若是没中,嘿嘿……”
宋老三心里咬着后槽牙,眼底闪过一丝阴狠的光:“那便是天赐的横财!”
这报喜的营生看着门槛低,实则水深得很。
榜单上那些外地的举子连穷富都不知晓,你就算跑断腿去报信,人家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的,能给几个铜板打发你?
这行当里的规矩,讲究的是“认地不认人”。
得找那种京城里土生土长的富贵子弟,这种人家最要脸面,讲究个“开门红”,只要你最先喊一声“老爷高中”,那银子必然是如流水般赏下来,绝不含糊。
而这一届杏榜上,京中世家赏格最高的那个名字,毫无疑问便是……荣国府,贾璟。
这贾璟不光是府里阔绰,更因为这几年风头太盛,早就被京里的各大赌坊盯上了。
坊间传得神乎其神,说他文章得了朝中阁老的赏识,夺魁乃是板上钉钉之事。
可宋老三偏偏不信这个邪。
大伙都跟风下注买贾璟中,这摆明了是赌坊设下的套儿!
他宋老三在市井混迹多年,什么猫腻没见过,越是众口一词的事越是有诈。
这一定是赌坊的阴谋,诱哄那些没脑子的蠢货往里砸银子的把戏!
是故,他早将手头的五两闲散银子,全都压在了贾璟考不中上,甚至万一这贾璟真的中了,他也有后手。
哪怕就是拼了,他也要头一个冲进荣国府,抢下这第一份报喜的功劳。
凭着荣国府那阔气劲儿,这笔丰厚的喜钱未必不能填上赌输的亏空。
横竖他宋老三都不亏!
可万万没想到,天有不测风云,就在昨日,他那平日里半死不活的老娘竟突然病重,郎中开口就要二两银子的救命药。
一时之间,宋老三急得像是热锅上的蚂蚁,此刻隐隐约约的看着杏榜,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。
不能中!这小子绝不能中!
只有不能中,自己才一定能拿到银子,不然……不然万一他没抢过旁人……
不行了,宋老三不敢想下去,只眼睛飞速地扫……
“靠!”
只一眼,宋老三便如遭雷击,立马头也没回地往人群外冲,此刻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字……
跑!
拿命跑!
跑慢了,他就得卖家当救老娘了!
可宋老三刚一转身,胳膊就被不知从哪冒出来的一个毛头小子抓住:“你个王八羔子!方才踩我作甚?还想跑!”
宋老三此刻哪里还有功夫跟这人废话,也顾不得什么道义,抬起沙包大的拳头,借着冲势对着这人的面门就是一拳!
这一拳又快又狠,结结实实地砸在了这人的鼻梁上,这人惨叫一声,眼泪鼻涕一起流了出来,手上的力道也松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