齐淮并未急着去扶,而是微微眯起眼,借着府门口昏黄的灯笼光,打量着面前的贾璟。
“你怎的来寻我了?”
贾璟也未怯场,坦然道:“这科考的名次固然是刘阁老秉公所定,学生心中感激,可这取士的规矩,从乡试磨勘到会试闱务,从试卷誊录到榜单刊刻,桩桩件件都是礼部执掌的章程。”
“没有这份章程,谈何次序,学生若先谢定名次的人,却忘了行规矩的人,那岂非坏了礼法。”
齐淮听了贾璟一番辩解,觉得有趣,他自然猜得到几分贾璟来此的心思,可能说得如此冠冕堂皇也是一番本事。
“随我进府。”
“是。”
二人穿过影壁,沿路只寥寥几盏石灯笼,光影落在墙根的花草上,倒也清幽淡雅。
书房门虚掩着,齐阁老推门而入,示意贾璟坐在下首,刚一落座,便看见了书案上的那一封贾璟写的晚生帖,显然是门房早已搁在此处的。
齐淮没有先说话,而是拿起帖子,就着烛火不紧不慢看了一遍,而后饶有兴致地看向贾璟:“你方才自称学生,称的是哪一个学生?”
贾璟微微一凝,知晓齐阁老是在探自己的底,齐阁老时常入宫讲学,自己在他面前自称一声学生也挑不出错来,可若只是这般泛泛的师生之名,今夜这趟便来得毫无分量。
可直言投效又未免过于市侩,反倒把这场夜访说成了买卖。
贾璟微微欠身,略一思忖,正色道:“学生在文华殿时,也称过阁老一声先生,可那是学生对讲官的敬意,换了旁人坐在那讲席之上,学生也是一样的称呼。”
齐阁老微微颔首,认可这个说法。
贾璟继续道:“可今夜学生登门,是想成为向阁老学治天下的学生。”
齐阁老一愣,随即面色陡然阴冷:“口气不小……你一介贡士,无品无衔,居然敢说出这等话,不怕我将你轰出去?”
贾璟并未被这话吓住,反而将脊背挺得更直了些,正色道:“一部《大学》开篇便是治国平天下,一部《论语》通篇不离为政礼治,学生寒窗数载,日读夜诵,若说心里从未有过学以致用的念头,那学生便是自欺欺人。”
“若学生连想都不敢想,那这些年读的书才是真正白读了。”
齐阁老一时竟被这话堵得接不上来,目光里的寒意淡了下去,换上了一层审视的意味。
“你这话……倒也不算错,圣贤著书,本就不是为了让人挂在嘴边念的,天下读书人读了多年的四书五经,心里未必没有这个念头,可当着朝中大员敢把这话说出来的,你倒是头一个。”
齐阁老目光落在贾璟脸上,声音沉闷:“你就不怕老夫觉得你狂妄?”
贾璟拱手,神色坦然:“学生若怕,今日便不会第一个来齐府。”
齐阁老眉头微微一挑:“你确定你是第一个?”
贾璟点点头,答道:“放榜后收到消息,学生便直接来了齐府,等了一个下午,并无其余新科贡士前来,学生自认自己是第一个。”
话谈至此,齐淮终于动容,没有像以往那般将贾璟当作一枚未来整顿军务的棋子,而是重新打量。
“你倒是个能决断的,换了旁人,怎么着也得先热闹一夜,待把各方情形摸清摸透再来递拜帖,你倒好,前脚放榜后脚便来了,怎么,你提前想好了?”
“是。”贾璟点了点头。
齐阁老忽而一笑,目光里透着几分老辣:“那你上回来齐府怎么不打算向我学治天下,今日便来了?”
贾璟一怔,僵在原地。
齐淮面色含笑,不动声色地盯着贾璟,虽然他心里已然对贾璟十分满意,但是还是想看看贾璟的应对。
毕竟自己门下的橄榄枝,之前便已经让周文德抛了过去。
当时不接,现下却凑了过来,是人都有一分怨气。
贾璟脑子里飞快转了一圈,知道在齐阁老这等人精面前,说谎必然敷衍不过去,索性深吸一口气,坦然答道:“去岁学生离会试尚远,还未有这个心思。”
齐淮听完,目光在贾璟脸上停了一瞬,而后呵呵一笑,算是认下这个说法。
“既如此……倒茶吧。”
贾璟连忙上前两步,端起案上的茶壶,稳稳地斟了一杯热茶,双手捧着,恭恭敬敬地举到齐淮面前,改口道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