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恩师,请用茶。”
齐淮接过茶盏,微微抿了一口,淡然道:“你若是殿试后侥幸入馆,这治天下的道理我自会慢慢教你,眼下回去和家人庆贺去吧。”
贾璟心头一松,齐阁老这话前半句听着像是留有余地,可既然说了“自会慢慢教你”,那殿试的名次便已经有了着落。
贾璟心里一块石头彻底落了地,躬身行了一礼:“学生告退。”
齐淮目光已经落回案上那摞公文上,摆了摆手:“去吧。”
贾璟转身退出书房,沿着廊下往外走时,夜风带着周遭花草的香气,吹得他神清气爽,也将胸口那团紧绷了一下午的气息渐渐散开。
穿过垂花门时,贾璟正打算拐向府门的方向,迎面却撞上了一个人。
周文德。
只见周文德来时怒气冲冲,可一见贾璟却整个人都一愣,随后反应过来此时此刻,贾璟来到此处意味着什么,当即大笑道:“怎么,想通了?”
贾璟拱手,神色从容:“见过周师兄,想通了。”
周文德听见这个措辞再次一愣。
师兄,不是县尊,这也就意味着……
“你方才倒茶了?”
贾璟点点头,既然选择上了这条船,自然能往里挤便往里挤。
这官场之上,门生座师与学生恩师也是有讲究的。
通过了哪一科科举,便自动成为该科主考官的门下,比如他今科会试的主考是刘阁老,那他天然便是刘阁老的门下,同理,当初乡试的主考冯斯盛,也是他名义上的座师。
可这等门生关系,来年换了考官,日后为官风云变幻,情分也就淡了。
逢年过节送一份节礼,遇事递一张拜帖,便算尽了本分,并无多少约束。
可恩师便截然不同,当初府试时他被张允明拔擢为案首,便算是自动归入张允明门下,而后几年相交甚密,虽未同今日这般正式倒茶,但彼此也认下了这层身份,不过有实无名而已。
而今日不同,当齐阁老饮下他端的茶后,旁人看他便不仅是“荣国府的贾璟”,也是“齐阁老的学生贾璟”。
有名有实,便是如此。
周文德神色感慨,恩师门生不少,可弟子却不多,原以为自己是最小的一个,可今夜过后得成贾璟了。
“行了,我先进去回话,你早些回府歇着,日后再细聊。”
“好。”
周文德目送贾璟的身影消失后,这才转过身,沿着廊下快步往书房走去。
刚一进书房,瞧着齐阁老正处置公务,不忿道:“恩师,今日刘阁老太过分了,要不要咱们……”
话未说完,齐阁老头也没抬,只轻轻抬了一下左手,周文德便住嘴了。
书房里就这么静了下来,片刻后,齐阁老不紧不慢地看完手里的公文,提笔在末尾批了几个字,方才搁下笔,抬眼看向周文德。
“明日你去学政院一趟,把贾璟前三试的考卷调出来,我要看。”
周文德一愣,一时没反应过来:“前三试?”
齐淮端起手边的茶盏,随口补了一句:“审阅官的批语也要一并带回来,别惊动旁人,就说礼部例行核验,走正经路子调阅即可。”
周文德站在案前犹豫了片刻,还是没忍住低声问了一句:“恩师是……不放心?”
齐淮没有应答,贾璟乡试和会试的卷子,他早已看过,前三试也是要看的,毕竟用棋子和用人的路数是不同的。
棋子只需想好何时落子,落在何处即可,人却不同。
得知晓他过去的心思,现在的心思,才好推断出他未来的心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