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隔一月余,再入宫禁,贾璟心里不仅没有欣喜,反而十分沉重。
马车在宫门前停稳时,贾璟下车一看,宫门已然落锁,这是入宫多年来从未见过的景象。
平日里不论多晚,宫门总留着一道缝隙供值夜的侍卫出入,可今夜两扇大门紧紧合拢,连门缝里惯常漏出的一线月光也被吞得干干净净。
这太监引贾璟站在宫门后,也未敲门,反而不知如何发出了几声怪异的声音。
门那边安静了片刻,随即传来一阵轻微的声音,紧接着,沉重的门扇被人从里头拉开一道窄窄的缝,刚好够一人侧身通过。
太监侧身示意,贾璟便也学着他的样子,收拢肩膀挤了进去。
一脚踏入宫墙之内,这股诡异的不安更是加重了几分。
这座宫城他来过无数次,往常不论何时入宫,总能听见些微的动静,或是边上太监宫女的脚步声,或是侍卫兵器甲胄碰撞的轻响,可今夜那些声音全都不见了。
尤其是前面引他入宫的太监,走起路来一点脚步声都没,此时此刻分外瘆人。
但贾璟一边走一边借着月光,不动声色地打量四周,总算有一丝心安。
这是去钟粹宫的方向,也是太子萧镕的东宫。
宫道尽头终于露出一角熟悉的飞檐,钟粹宫的轮廓在夜色里渐渐清晰起来。
贾璟远远望见那一片宫宇时,心里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,目光便被廊下的景象钉住了。
灯笼。
极多的灯笼,比平日多了不止一倍,沿着廊下一字排开,橘黄色的光连成一片,把整座钟粹宫的前庭照得亮如白昼。
可灯光越亮,映出的景象便越是让人心惊,廊下站着一排排侍卫,不是平日轮值的那种几个人散漫站着,而是整整齐齐地列了两排,一个个执戈披甲,露出寒光凛凛的眼睛。
“请。”引路的太监弯腰伸手,示意贾璟进去。
贾璟忍下心里的思绪,深呼吸一口气,而后……推门而入。
一眼望去,贾璟便愣在了原地。
殿内一片狼藉,书案倒了半边,案上书本、镇纸、茶盏散了一地,白纸黑字的纸页乱七八糟地铺满了大半块地面。
花瓶碎了,香炉倒了,几件陈设滚落在墙角也无人在意。
而在一片杂乱当中,一个熟悉而陌生的人坐在地上。
萧镕。
他背靠着倒塌的书案,双肩微微向内塌着,目光空荡荡地望着殿门的方向,见到贾璟来了也没有一丝反应。
贾璟屏气凝神,缓步走到萧镕面前,恭恭敬敬地拱手行了一礼:“殿下。“
没有回应。
萧镕没有吭声,像是贾璟不存在似的,连眼珠都没有转动一下。
贾璟保持着作揖的姿态,没有直起身,也没有再说话。
殿内也安静下来。
时间在死寂中一点点流逝。
贾璟维持着弯腰拱手的姿势,起初还能撑得住,可过了一会儿腰背便开始发酸,手臂也渐渐沉了下去。
贾璟垂下目光,盯着自己靴尖,想把背上的酸乏压下去,可身子到底不是铁打的,他终究维持不住平衡,身子晃了一下。
也就是这一晃,贾璟的目光微微抬起,然后看见了萧镕的目光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,像是已经看了他好一会儿了。
贾璟心里微微一紧,重新把姿态摆正,低声道:“殿下恕罪,臣失礼了。”
萧镕没有接话,沉默了片刻后,方才缓缓抬起手臂,在自己边上的地面轻轻拍了一下。
贾璟犹豫了一瞬,他虽未拜官,可也是臣,萧镕虽是太子,但也是君。
君臣有别,坐在地上与太子共坐,怎么想都不合规矩。
可……贾璟看了一眼萧镕此刻空茫的神情,便还是挨着萧镕身侧的地面坐了下来。
方砖很凉,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到这股寒意。
贾璟余光看了萧镕一眼,见萧镕依旧没有要说话的反应,便也跟着沉默。
但现在凑得近,贾璟还是看见了萧镕脸颊上似乎有淡淡的泪痕,眼眶更是红得不行,心里犹豫了半天,还是没有开口说话。
殿内很静,殿外也很静,静得贾璟一时只听得见自己的呼吸声和心跳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