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句话萧镕说得很轻,可贾璟听清了。
他跪在原地,一时有些怔忡,面前的萧镕却忽然笑了一下。
笑声短促,听不出是释然还是苦涩,随即整个人像是卸去了全身的骨头,向后微微一仰,后脑勺便靠在了侧翻的书案木沿上。
萧镕闭上眼,嘴角的笑容挂了许久,而后又抬手,再次轻轻拍了拍边上的位置。
贾璟看着萧镕疲态尽显的眉眼,起身默默走回去,挨着萧镕坐下。
只是这一次方砖还残存着余温,不像方才那般冰冷。
“你是不是觉得我很难相处?”
萧镕睁开眼,看着正前方的殿门,忽然开口。
贾璟没有吭声。
萧镕像是也不需要贾璟回答,眼神有些涣散,像是陷进了久远的回忆里,自顾自道:“当年……我刚记事的那会儿……那时还是在王府。”
“一日我在花园玩耍,无意撞见一个老太监在杖责一个小太监,只是因为那小太监修剪花枝时不小心碰掉了一朵,那老的便下死手,打得小太监皮开肉绽……”
萧镕喉结滚动了一下:“我当时瞧着不忍,便喝止了,那小太监倒是伶俐,嘴也甜,我便留在了身边伺候。”
“那段日子他确实用心照顾我,有什么好玩的好吃的都先想着我,我也把他当个贴心人。”
萧镕说着说着,声音逐渐发凉:“直到有一日,我撞见他在杖责另一个小太监,和当时打他的那老太监如出一辙,也是因为一朵花,把那人打得快丢了半条命。”
“当时我上去质问,那小太监却面不改色地回我……世子,这是规矩,历来如此。”
萧镕说到此处,停顿了一下,笑道:“也就是那时,我便不喜欢这两个字,一朵花纵然再金贵,如何能与人相提并论,可我忽然想到一件事。”
“这两次我能看见也就罢了,在我看不见的地方,会不会有其他人也因为这类似的规矩挨打?”
“当时我便想废了这个规矩,但……我失败了。”
“他们说,这是祖上流传下来的规矩,我改不了……”
萧镕说得琐碎,但是边上的贾璟却听得明白,怪不得萧镕如此憎恨礼法。
“也就在这事过去之后,我身边的其余宫人却陆陆续续来向我告状,说那小太监克扣月例、私刑重罚,说他欺上瞒下……一个接一个,没完没了。”
萧镕闭上眼,继续道:“我当时就不信,喝骂道既然早有此事,为什么现在才来禀告,可……终究是告状的人太多,我便私下让人去查……也就是方才引你进宫的那位。”
“结果……这些事都是真的,不仅如此,他还仗着权势逼迫宫女对食,稍有不顺心便百般折磨,当我见到那宫女时,她只剩了半条命。”
萧镕声音发颤,显然还未从当年的旧事中平复下来:“那是我第一次动杀心,也是第一次下令杀人。”
贾璟默默听着,依旧没有出声。
萧镕的声音渐渐低了下来,带着深深的疲惫:“可我当时不明白……明明身边所有人都知道他的过错,却为何没有一个人提前些告诉我?”
“而在我质问那太监之后,他们又纷纷跳出来,恨不得把此人千刀万剐。”
萧镕侧过头,目光直直地看向贾璟。
“后来,我拿这疑惑去问齐先生,齐先生告诉我,这叫……投鼠忌器。”
“先生说,正因为那小太监是我身边的人,下面的人怕打草惊蛇惹祸上身,更怕即便说了我不信,反倒成了他们构陷,为了保全自身,他们只能装聋作哑,直到我摆明不瞒他们才敢蜂拥而上。”
说到最后,萧镕脸上浮现出一抹极难看的苦笑:“我一番好心,却造了恶果,明明我什么都没做,那宫女却因我惨遭折磨。”
“贾璟,你告诉我,我该信谁,又该如何信?”
贾璟沉默片刻,他忽然明白了萧镕这副多疑的性子究竟是怎么来的。
但面对这番质询,贾璟并未急着反驳,而是低声道。
“殿下,臣以为……此事,殿下不应有愧,但却有过。”
见萧镕猛地转头看他,贾璟神色坦然,继续道:“当年殿下施救,是仁心,若连这都要算错,这天底下便没有对了。”
“殿下有过,不在心,而在行,不在仁,而在察。”
“您给了他信重,却未能给他规矩,您看见了他的伶俐,却未能察觉他的凶戾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