就局势而言,眼下不管对自己亦或是贾家都没什么不好,可看着元靖帝尸骨未寒,朝中便接二连三出现这么多大事,贾璟总归是有些不安。
既有对刘阁老走得这般仓促的落寞,也有对于新政能否继续坚定推行下去的担忧,还有几分身在局中,看着这一切发生却什么都做不了的无力。
“没什么,许是近日没有歇息好,过一段日子便好了。”
贾璟挤了个笑,这些心思自然不好在内宅里说。
黛玉听了也没恼,一双眼眸静静的看着贾璟,盯得贾璟都有些不自在,挪了挪身子,道:“你看什么呢?”
黛玉促狭地笑了一下:“这好像是我第一次看你这般模样。”她歪了歪头,像是在仔细端详什么有趣的东西。
“从前见你不是忙着读书就是忙着进宫,走路都带着风,像是永远有事要做,今日倒好,坐在自家院里,日头晒着,却看不见一点精气神。”
贾璟被黛玉这番话戳了一下,却又觉得她说的没什么错处,便只是摇了摇头,没有接话。
黛玉见贾璟不接话,也没有再打趣他,低头翻了翻手里那卷书,又开口道:“从前在姑苏的时候,我父亲跟我说过一句话……事有难易,人有过往,可山总在脚下。”
经黛玉这么一说,贾璟突然发现,林如海作为原本落寞地林家之后,接连受到道君皇帝和先帝的信任,处境与自己竟有几分相似之处,不禁问了一句:“林姑父……是个怎么样的人?”
黛玉微微仰头,像是在回忆过去:“我父亲那个人……在外头是极稳重的,旁人看他总是从容不迫,可他在家里不是那样……”
“我记得有一回,他连着好几日都不怎么说话,一个人坐在书房里,既不看书,也不写字,就那么坐着,我去问他,他只说没事……”
贾璟静静听着黛玉回忆起当初的琐碎日子。
“后来我才听邹先生说,那阵子他遇到了一件极难办的事,一个处置不当便是大祸,他一个人扛了半个多月,直到事情了结了才慢慢缓过来。”
黛玉看着贾璟,静静道:“他那段日子的样子,和你现在很像……都是好好的就突然闷着不说话,看上去人都像去了魂魄。”
贾璟低声问道:“那后来……林姑父是怎么缓过来的?”
黛玉看着贾璟眨了眨眼:“父亲什么都没有做,慢慢的就好了。”
贾璟一愣,面前的黛玉忽然起身,把手中的书卷放在贾璟的怀里,轻声道:
“我也问过父亲,父亲说……撂挑子不干,事情只会更麻烦。”
说完,黛玉便施施然离去。
贾璟低头一看,手里的书卷正是当初自己托詹先生带给宝玉的那册《论语注释》。
纸页已经有些泛旧了,像是被人翻过许多遍。
贾璟目光正落在自己当初写下的那行批注上,《论语·子罕》里那句“譬如为山,未成一篑,止,吾止也”。
下面还有一行小字,是他当初读书时顺手写下的:“事在人为,功在不舍。”
字迹比现在略生涩些,但……贾璟依稀能见到当时写下这句话时的纯粹。
果然……还是读书好,不必想这些有的没的。
贾璟苦笑着摇头,以前的自己递了一句话过来,恰好接住了此刻的自己,之间的距离却是几年的光景。
又侧头看了一眼,只见黛玉已然走远,连让他道一声谢的机会都没有留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