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还以为你来兴师问罪的。”
“不,我只是来确认一个朋友的下落!”罗伯斯庇尔的声音传来。
陈武望着罗伯斯庇尔的背影出了门口,忽然眼神一缩,竟发现了一个不速之客。
不对,是两个不速之客!
其中一人竟是戴衢亨,他身前,却走着一个六十余岁的老者,精神矍铄,儒雅非常。疏眉凤眼,秀摄江山,两颧清峙,而髯不甚多。
戴衢亨本已是个风姿俊朗之人,可与这老者一比,反而显得普普通通了。
这老者,穿一身大顺儒生常见的襕衫,头戴四方平定巾,腰间坠着一颗夏威夷黑珍珠,另一边挂着一个长条型的东西,用一层细密的丝绸包起来。
一进门,却从怀里掏出了一个怀表,看了看时间,方才点点头。接着四面一望,一下子看到了陈武,眼中精光闪烁,上下打量,似乎要把陈武的样貌完全记下来一样。
陈武心中一动,知道不太对劲。
这家伙,像是个通玄高手啊!
这是谁?
陈武当即凝神升腾,回望而去,拱手行礼:“阁下是谁?”
那老者脸上不温不火,风轻云淡:“老夫天理学派翁方纲,《民报》上笔名覃溪,久仰鲁讯先生大名!您倒是真让我好找啊!”
“原来是覃溪先生,你我可是神交已久啊!”陈武恍然大悟,“没想到,您居然就是翁正三,翁侍郎!”
来着不善啊!
陈武当即明白过来。
这个翁方纲,乃是《民报》上极为活跃的反对派,经常投文章过来反驳用九学派,尤其抨击自己《明夷楷定疏》的观点非常犀利,没想到竟是这个家伙。
礼部侍郎翁方纲,也是天理学派非常著名的通玄高手。
“我倒是没想到,学问渊博的鲁讯先生,竟是个年纪不大的人。”翁方纲道,“不过有一件事你说错了!”
“何事?”
“你旅居法兰西数载,怕是不知道,老夫已经不是侍郎了。”
“先生升官了?”陈武又是阴阳怪气,拱拱手,“倒是忘了给先生贺喜一番!”
“非也非也!”翁方纲摇头晃脑,“老夫非是升官,而是贬官了。”
翁方纲说着贬官的话,却是半分颓唐也无。
“哦?”陈武大是惊讶。
这个翁方纲,陈武知道,乃是个金石学大家兼书法大家,学问渊博,文采飞扬,但不太擅长做官。
确切说,此人整日闭门读书,搞研究是把好手,不太擅长做实事。连德章皇帝,都说他政绩平平,是个书呆子。
之前的官位是礼部侍郎兼内阁学士,品级非常高,但没什么要职。
礼部尚书乃内阁首辅,天佑殿大学士董诰兼任,侍郎完全就是应声而动,没什么做主空间。
至于内阁学士,若不带个大字,其实也算不得真正执掌机要的天佑殿内阁成员,只是个起草文书以备咨询的职位,就是品级很高,听起来很唬人。
要不是通玄高手的加持,他怕是爬不到这么高的位置!
只是……
这人莫名其妙,为什么会贬官呢?
翁方纲也不藏着掖着:“这几年,宝亲王愈发得势,在朝堂上气焰嚣张。老夫看不过这等压过太子,悖反纲常之事,参了宝亲王一本,倒是惹得皇上生气,给我贬了好几级。”
“老先生倒是很有魄力啊!”陈武拱拱手。
这人仗着通玄高手的身份,倒是真的莽!
“吾等圣人门徒,自是看不得此等悖反纲常之事,此所谓,求仁得仁,又何怨哉?虽千万人,吾往矣。”翁方纲夹枪带棒,指桑骂槐。
陈武当即听明白了:“先生是点我们用九学派啊!”
“然也——”翁方纲道,“汝等悖反纲常,以为进步,不事君父,以为民本,不敬宗法,以为禅让,名虽附儒,实则异说也!”
“所谓器为道基,随世而移,更是少正卯之说啦!”
“哈哈哈——”陈武大笑起来,“老先生是要来诛我这个少正卯咯?”
“吾非诛人,实来诛心!”翁方纲摇头,“绝邪说者,乃正道也!”
“好啊!”陈武道,“那我就说说这正道。”
“我这器为道基,随世而移,虽有创意,实具渊源,非是我一家之言。”
“前明大儒王船山,就有《周易外传》言之,天下惟器而已矣。道者器之道,器者不可谓之道之器也。无其器则无其道,据器而道存,离器而道毁。”
“洪荒无揖让之道,唐虞无吊伐之道,汉、唐无今日之道。”
“你莫要说,王夫之也是少正卯之徒?”
“哼——”翁方纲摇摇头,“王船山乃楚学一地之儒,非天下之儒也!”
“离器而道毁之说,更是荒诞不经,近乎由儒入法,本乃无人问津之说。儒门子弟,批驳都懒得驳他,倒是让你鲁讯拿出来,裁章截句,装点门面。”
“哈——”陈武反驳道,“你这样说就错了吧?”
“王船山此人,伪清入关后作《悲愤诗》,举家抗清,虽投奔南明,抗拒太宗皇帝,可仍受太宗皇帝礼遇,赐金归乡,准其结庐立说,讲学授徒。”
“你倒好,连太宗皇帝礼遇之人,都要打成荒诞不经了。”
“太宗皇帝礼遇其人,乃是感其忠君之道,虽为敌对,仍是忠义之人,并非礼遇其说。”翁方纲摇着头道,“王夫之湘楚出身,乃是天荒之地,号曰荒服,多有荒诞不经之事,糊涂荒唐之言,其人成长于此,其说染有异端,在所难免。”
“你以此人为根基,可见你眼界狭小!”
陈武正要反驳,却见戴衢亨出声:“两位,今日两位大家激辩,颇有鹅湖之会风范,不如我们先坐下,慢慢道来,如何?”
陈武当即一笑,冲着两人一拱手:“倒是我失礼啦,请坐——”
陈武与翁方纲大声辩论,虽用官话,可鲁讯乃著名人物,也吸引到了很多人围观过来。
因为这里有大顺来的用九学派,经常来此地的成员,多少都会一点大顺官话,这两人虽是各自引经据典,可也有不少人听懂了些,纷纷凑近来旁听。
甚至有些人,觉得这两人辩论,非常精彩,拿起笔记,刷刷记录。
翁方纲见状,更是斗志昂扬,心道,这些法兰西人,虽有无君无父的革命之举,倒还颇为好学,正可以教化一番,绝此少正卯邪说。
自己刚才见了鲁讯,有些急躁,倒是失了风度,接下来不可如此了,要用正论驳倒此人。
当即,清了清嗓子,就要发表高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