连戴衢亨都听得入神了。
之前“鹅湖之会”一说,不过是场面话,可现在看来,竟然就要成真的了!
翁老的文明源流论,已让自己大开眼界,这个鲁讯的地理决定说,更是让自己有些敬畏了。
竟能如此短时间拿出这样有力之言论对攻,简直不可思议!如此经典之论,必是穷经皓首,饱览天下典籍,方能阐发,这个鲁讯竟然当场就说了出来。
难道传言中鲁讯乃太宗皇帝后第二个穿越者的事情是真的?
他可能穿越前学过这类学说!不然无法解释。
翁方纲也颇为佩服,若是自己被突然袭击,怕是不会这么容易稳住阵脚,可自己,也不是轻易认输之人。
此人虽强,可自己正要驳倒他。
翁方纲声音不大,却字字清晰:“鲁讯先生,你所说之话,倒也有理。”
“可一旦文明肇基,就自有前路,新生之人,乃是在旧有之人根基之上,各有阐发。凡现在之人,无不受过去之人经史影响,不可能凭空而生。”
“譬如这法兰西之地,虽是革命,可依旧信神不息。连着革命触发之始,也都是国王召开三级会议,实在是波旁祖制。”
“故在吾言之,其道既行,则有其效,你若生硬反道,必遭灾殃!”
陈武当即接招:“所谓三代不同礼,五霸不同法,道者,无有不变之时。今日之道,与昨日之道,也是大不相同。”
“先生您说,生硬反道,必遭灾殃,可这道时时变迁,焉知今日之反,不是明日之顺也?”
“你说的可是法家之言,非儒门正宗!”翁方纲摇头。
“可王荆公也有类似说法,所谓天变不足畏,祖宗不足法,人言不足恤是也!”
“王荆公在世之时,就有人说他以儒行法了。”
“宋儒之时,就六经注我!今日之儒,与孔孟之儒,本就是两样。”陈武当即道,“董仲舒谶纬,程朱理学、陆王心学,难道是孔孟所言吗?”
“儒门正宗,之所以行于天朝,呼应于朝贡国,正是因为他时时在变,以应时事,方有今日之盛。”
“譬如先生,你今日所言文明源流论,绝非夫子所说也!”
“若是哪日儒门封闭僵化,不知变通,反倒要走入死胡同啦!”
啪啪啪——
翁方纲不由得鼓了鼓掌:“好一个鲁讯先生!真是道通理顺啊!”
“可是,老夫还要说,儒门有所谓变易,自有所谓不易,更有所谓简易。”翁方纲道,“儒门学说,虽世代有变,然而纲常伦理,却是不变之事。此乃变其枝叶,而守其大节。”
“正如老夫所谓文明源流论,虽不是夫子所发,但却得了夫子真义。夫子之学,一言以蔽之,守道而已,吾之学说,亦说此道也!”
“汝等悖反不易之局,毁坏简易之道,自是有大祸也!”
随着陈武和翁方纲两人交锋越来越深入,引用的典故越来越精深,连《易经》三易之说都冒了出来,在场的法兰西人,大部分都跟不上了。
少部分还能跟上的,却是听得如痴如醉,只觉得神妙无比。
法兰西人论证世事道理,少不得从天父开始阐发,所谓天父面前,人人平等。这两人立论对垒,却一句天父神灵都没有,却依旧深刻,各有道理,与法兰西人大不相同。
这位翁老先生,将法兰西分类为狂信之文明,倒还真是贴切啊!
陈武听罢这个翁方纲的解释,也是微微一笑:“老先生倒是颇有自信呐!《易经》有云,穷则变,变则通,通则久,一部《易经》,讲的都是阴阳相推,刚柔相济,乃变化之道,倒是老先生以不易简易以偏概全啦!”
翁方纲正要反驳,陈武却接着道:“不过,本人并非易学大家,且当老先生所言句句皆真。即便如此,先生所言也颇有漏洞!”
“何来?”
“孔子之后,儒分为八,取舍相反不同,而皆自谓真孔。汉儒斥孟子‘俗儒’,宋儒斥汉儒‘不得其传’,明儒斥宋儒‘以理杀人’,如今之儒,则斥明儒‘空谈性理’,皆以己为正宗!”
“今日,先生更是以自己学说,审判吾之学说为异说,与之前那些直斥前非的儒生有何区别呢?”陈武笑着反击,“无非是先生你胆大妄为,敢于自称得了夫子真义,只欺负夫子,不能活过来斥责啊!”
陈武这个俏皮话一出,倒是惹得场中不少人失笑。
连翁方纲也摇了摇头,只觉得这个鲁讯,理如浑圆,竟是攻不到他。
“鲁讯先生!”翁方纲当即一拱手,“今日见识了,真是少有的大家!”
“不过,今日之说,你还是说服不了我,我只说一点。”
“请赐教!”
“法兰西大革命之事!”翁方纲道,“大革命如今,已然是反噬其身,连丹东此等领袖之人,都只能下狱潜逃,可见激进之变革,犹如夜间行船于湍流之中,一不小心就船毁人亡。”
“更何况,这革命撕裂国家,摧毁根基。一个旺代教士之事,一纸宽容令就可熄灭,也能打得血流成河,实如一朝斫根,树倒根折,如此惨烈之事,焉能行于天朝?”
“非也非也!”陈武道,“这法兰西革命之事,并非外人催发,实乃天数早定。”
“波旁王室体制不适宜,已然是上下沸腾,方有此鼎革之祸。实是肌体已经腐朽,内里方才相杀起来,革命恰恰是扫除腐朽之猛药,至于药性过烈,摧折元气,只需换药用方便可,却不可因此讳疾忌医。”
“波旁王室肌体腐朽,病入膏肓,可大顺四海宾服,天下大定,何来施猛药之需?”翁方纲反戈一击,“偶有问题,无非是张居正一般,改革而已,怎能到推翻君权的步子呢?”
“哈哈哈哈——”陈武大笑起来,“先生您这话就有些掩耳盗铃啦!”
“若是大顺真的四海宾服,天下大定,您还会跑来和我论道吗?早就视我为断脊之犬,狺狺狂吠罢了。”
“您今日不远万里来找我,就因为您心里清楚,我这说法,大顺认同之人,车载斗量,心中恐惧之下,才要来驳倒我!”
说罢,陈武站起身来一拱手:“未来之事,谁都说不好。今日见了先生这般天下之儒,倒是兴尽而来,兴尽而归,就先不陪您了。”
陈武抬脚就往外走,也不管屋里的翁方纲脸色如何。
一边走,一边吟出一首词来。
“人猿相揖别。只几个石头磨过,小儿时节。”
“铜铁炉中翻火焰,为问何时猜得?不过几千寒热。”
“人世难逢开口笑,上疆场彼此弯弓月。”
“流遍了,郊原血。”
陈武已出门外,但这声音却稳稳在咖啡馆中回荡,丝毫不减。
“一篇读罢头飞雪,但记得斑斑点点,几行陈迹。”
“五帝三皇神圣事,骗了无涯过客。有多少风流人物?”
“盗跖庄蹻流誉后,更陈王奋起挥黄钺。”
“歌未竟,东方白。”
这一句吟罢,咖啡馆里方才寂然无声。
翁方纲捏了捏手上的丝绸长条,却是有些明悟。
那《民报》的创刊号上,好像就有一句——“陈王奋起挥黄钺”。
原来整首词竟是这样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