死不可怕,死是凉爽的夏夜,可供人无忧的安眠。
正在这夏夜星空之下,波涛汹涌之中,陈武进入了无忧的安眠——他真的在经历一场死亡。
他的躯体一寸寸僵硬,气息一点点断绝,心跳一下下放缓,意识一丝丝模糊。
陈武毫无生机的身体,在这河水之中顺流而下,仿佛一具常见的尸体一般。
可是,他身边的一个俄罗斯人却惊讶无比。
这个俄罗斯人叫做伊万,穿得破破烂烂,一头的乱发,乃是苏沃洛夫元帅庄园中的逃奴。他一路奔逃,跳进了涅瓦河中,方才逃离了追捕。
好在他水性不错,扒了一块浮木,沿着涅瓦河一路漂流,准备漂到海湾之后再找个地方上岸,想办法扒一艘船,离开俄罗斯。
可没想到,漂着漂着,身边却飘来一具“尸体”。
是的,就是尸体。气息全无,身上还带着伤口。
可奇怪的是,这个尸体却总给人一种特殊的感觉。尸体之上,一股强烈的波动向四周横扫,在这河水之中,扫得自己很是难受。
伊万并不知道,这就是顶尖高手的凝神,但他也感觉出来——这非常不对劲,非常非常不对劲。
此时的陈武,连意识都快没了,只剩一股纯粹的凝神在周身横扫。这股凝神强烈之极,仿佛将整个躯体的能量都提取出来,一时爆发,向着周遭不断扫荡。
随着凝神扫荡,这凝神仿佛愈发凝实,恍若实质。伊万只感觉那股力量在自己身上扫来扫去,就像有什么人在自己身上摩擦一般。
与此同时,以那尸体为中心,水浪之间忽然起了一个漩涡。浪涛打起旋来,空气似乎也打起旋来。
伊万惊呼一声,便被这漩涡吸引,直接贴到了此人身上,差点呛了几口水。
就在这漩涡之中,伊万双眼看不见的能量迅速向着陈武全身涌动——正是所谓的天地之力。
天地之力涌入之下,陈武的肌肤原本就宝光莹莹,此刻更是显出类似星光般的柔和光晕。
肋下那道伤口虽然没有痊愈,却已完全闭合,一丝水都渗不进去。
如此奇景,唬得伊万亡魂大冒,一边抱紧浮木,一边不住地念诵祷告词,想要让天父驱一驱邪。
他可是从小听老人说过,这种夜里发光的水上尸体,那都是受过诅咒的,亡魂无法安息。若不是这个尸体是个男的,伊万肯定会认为他是个水妖。
至于什么天使圣灵,那肯定不可能——如果天使和圣灵会在自己面前显灵,自己就不会是一个农奴,早就成老爷了。
伊万不停地胡思乱想,想要离开这具尸体,可是这漩涡愈发汹涌,他不得不与这具冰凉的尸体越贴越紧,心中恐慌极了,不知道如何是好。
就在这时,忽然之间,漩涡停止,漩涡范围之内猛地风平浪静,仿佛有人从空中压了一个大印下来,在这水面上压出了一个平整的圆圈。
咚咚咚咚——
陈武的心跳如鼓声一般猛然响起。仰面躺倒的陈武“唰”地睁开了眼,一道精光从双眼射出,映得周遭一片闪亮,方才熄灭。
陈武扭头望向身边那个俄罗斯人:“先生,你是什么人?”
见这个俄罗斯人一脸茫然,陈武知道他可能不懂法语,于是换了一句俄语:“先生,你是什么人?”
伊万这才反应过来,吓得尖叫起来:“啊——唔……”
伊万的尖叫刚一出声,便被陈武抬手捂住嘴巴:“先生,我没有恶意。”
陈武的俄语只会那么一两句,只好连说带比划,这才让伊万安静下来,明白这个人并不是什么妖魔鬼怪。
陈武也是连猜带蒙,推测这人应该是从某处庄园逃出来的逃奴,于是点了点头,从怀里掏出了一枚银币,塞到他手里。
伊万一见,大喜过望,浮在水中拼命想要向陈武道谢。
陈武却没有说什么,只是挟起伊万,“哗啦”一声从水中飞身而起,单脚站在浮木之上,轻轻一点,连人带木头竟如离弦之箭一般,直射向了岸边。
这里已经到了彼得堡市区,正好就在冬宫边上。
………………
加特契纳宫的密室里,保罗皇太子已经保持静修的姿势接近天亮了。
一开始静修的时候,保罗皇太子还在担心叶卡捷琳娜宫那边。
可随着静修深入,他整个人的心神都沉入了神圣的寂静当中,脑海之中无思无想,仿佛与神圣的三位一体合二为一,与神同在。
一时间,连时间的流逝都感知不到,只能偶尔听到普拉东都主教的念诵之声,引导自己更好地与神合一。
就在他沉入这最为神圣的静修当中时,普拉东都主教停止念诵,举起胸口的东正教十字架,凝神升腾而起,望向了门口。
那密室的大门不知何时突然打开了,一道身影就站在门口。
那身影在这昏暗的密室中若隐若现,若非普拉东都主教凝神沸腾到极致,恐怕都难以捕捉。
他心中一凛,知道这是个少见的通玄高手,绝对不在自己之下。立马轻移脚步,将保罗皇太子护在身后,浑身上下天地之力涌动,就要与这个神秘的通玄高手对阵。
没等普拉东都主教动手,那神秘人忽然缓缓开口:“普拉东都主教,我没有恶意,我是来见保罗殿下的。”
保罗一下从静修状态中惊醒,向着门口望去,忽然明白了什么,当即开口道:“普拉东都主教,这是我的客人,您不用担心,我想和他聊聊。”
保罗的声音有些颤抖,普拉东都主教不知缘由,却也不好违逆这个皇太子,只好在他的示意下出了密室,留下保罗与这个神秘人。
“鲁讯先生,怎么样?怎么样了?”保罗迫不及待开口。
陈武走到保罗面前,左手抚胸,轻轻行了一礼,开口就是让保罗心惊肉跳:“保罗殿下,告诉您一个不幸的消息。”
保罗脸色大变,却听得陈武继续道:“统治全俄罗斯的沙皇,伟大的叶卡捷琳娜二世陛下,她在叶卡捷琳娜宫遭到不明人员的刺杀,已经去世了,希望您能节哀。”
保罗听到这里,脸色忽然舒展,一股狂喜不可遏制地从脸上绽放了出来。
忽然间,他又意识到自己刚死了母亲,不好这么开心。用尽十二分的力气,勉强控制住了脸上的肌肉,使劲抽了抽嘴角,方才抿住嘴巴。
可眼角的喜悦之情,还是压不下去。
“天呐,太不幸了!”
保罗的演技还是有些太差,这声音里的喜悦之情,实在是难以遮掩。
“哈哈哈——”如此拙劣的演技,陈武也看得大笑出声,“恭喜您,俄罗斯帝国的沙皇保罗一世陛下!”
陈武又抚着胸行了一礼。
此时尘埃落定,保罗忽然觉得浑身发软。不知是一夜静修导致的疲累,还是阴霾散去导致的放松,总而言之,他竟是缓缓地瘫倒在沙发上,狠狠地喘了几口气。
陈武看着保罗平复心情之后,方才接着开口:“陛下,共和国答应您的事情已经做到了,希望您答应共和国的事情也能做到。”
保罗闻言,点了点头,又摇了摇头:“鲁讯先生,俄罗斯一定会参与大顺组织的反法同盟。”
陈武点点头:“我们明白这一点,但我们希望,保罗陛下您不要一条道走到黑,只需要在适当的时候退出反法同盟就行。”
“您要明白,如果法兰西共和国生存了下来,俄罗斯和一个欧罗巴的霸主结下死仇,并不是一个好的选择。不用我说,俄罗斯的外交院也一定清楚这一点。”
“这么说,您认为法兰西共和国可以在这次反法同盟中活下来?”保罗这时终于镇定了下来,正襟危坐,“这次可是大顺牵头出手。”
“我相信共和国会越来越好。即便大顺出手,也不可能扼杀它。”陈武声音充满了自信。
“好!”保罗站起身来,握住陈武的手,“只要共和国能顶住压力,我会第一个谋求和平。”
“希望您不要食言。”陈武也握了握保罗的手,接着转身出了密室。
密室外面,普拉东都主教早已等候多时。
陈武与他眼神刚一相交,只见普拉东都主教突然出手,胸前那个宽大的十字架如一个小小的手斧一样,直直砍向了陈武,带起一片银色流光。
嗡——
一声剑鸣响起。
叮——
剑刃与十字架相交,格住了十字架的攻击,两人的通玄真力霎时碰撞起来,吱扭吱扭,震得房门大开。
只是一瞬之间,普拉东都主教便后退数步,再次将十字架挂上胸前,向着陈武行了一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