咦?
这还真是巧了。
只听这个德拉阿尔普继续道:“革命兴起之后,我就离开俄罗斯,回到了瑞士,然后又去法兰西。”
陈武点了点头:“您既然给亚历山大当过家庭教师,那您认为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呢?”
德拉阿尔普思考了一下:“鲁讯先生,以我个人的观察来说,这个亚历山大并不像他的父亲,倒有点像他的奶奶,是个野心勃勃的人。”
“我听说他现在正在大顺联系反法同盟,我想不出意外的话,他一定能做到这一点。”
挺内行啊!
陈武道:“既然如此,您现在请法兰西军队进来,难道不怕绑上法兰西的战车,将来卷入这场大战?”
德拉阿尔普微笑起来:“我来之前已经和丹东先生说好了,我们瑞士之前和法兰西王国的同盟条约作废,接下来不会和法兰西直接结盟,只会严守中立,保证不让任何一支军队通过我们的地盘。”
“只要我们能守住阿尔卑斯山口,就是对共和国最大的支持了。”
“而且,我们新生的瑞士共和国会按照以往的传统,继续允许瑞士人作为雇佣兵加入法兰西军队——当然,这是个人行为,和我们瑞士共和国没有关系。”德拉阿尔普狡猾地笑了起来。
倒还真是游刃有余啊!
陈武也跟着笑了起来:“按这个情况来说,你们应该没什么问题吧?为什么又把我急匆匆地叫来呢?”
拿破仑当即道:“守常,你不知道,军事上的问题我一直都不担心,我最担心的是政治上的问题。我出兵之前,没有料到瑞士的情况会这么复杂。”
说着,拿破仑便让德拉阿尔普给陈武介绍起来。
陈武一听,觉得是有点麻烦。
瑞士有二十多个州,大致可以分成两类——城市州和乡村州。
其中乡村州更为古老,城市州更为新兴,但乡村州经济条件不太好,城市州则更加有钱。
经济条件一般的乡村州,却有着非常强大的民主传统,而且是直接民主传统。当地的百姓会在广场上举行露天议政大会,当场讨论该州的各种政策实施情况,直接举手表决。
后来新兴的这些城市州,却成了贵族统治的堡垒。
这种新兴的城市州,非常类似意大利某些城邦国家,形成了内部的商业寡头贵族,实施贵族统治。
伯尔尼就是一个典型。
这里的工商业寡头贵族一开始并不是世袭的,而是根据财产分配政治权力。但随着这些寡头占据垄断地位,后来干脆就直接搞贵族世袭制了,还用法律形式确定了自己的贵族特权。
伯尔尼又统治着周边好多附属州,从而形成了一种稳定的贵族统治。
除此之外,宗教问题也非常麻烦。中部保守的州对天主教问题非常看重,其他地方则实施很自由的宗教政策。
拿破仑一摊手:“你看,瑞士这么点地方,内部却特别复杂,已经出现了大大小小十余个共和国了,我怕我们的军队一离开,这里就要闹起来。”
“现在是政治善后问题,只要解决了这个问题,瑞士才能成为一个稳定的屏障,为共和国镇守阿尔卑斯山。”
“这样啊,”陈武思考了一下,“你这还真是难住我了。”
拿破仑笑道:“你鲁讯先生是穿越者,连这个问题都解决不了吗?”
“我是穿越者也不能胡搞啊!”陈武摇了摇头,“这样吧,你给我点时间,我得在瑞士这里调查一下,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嘛!”
“好啊,你愿意接这个活就好。”拿破仑道,“你要从哪里开始调查?”
“我想先去看看那个露天议政大会。”
………………
内阿彭策尔,瑞士的一个乡村州,如今正在举行这里最为传统的露天议政大会。
瑞士本身就是个不到两百万人口的小国,小国寡民,面积也不大。
这所谓的州,其实也没几个人,尤其是乡村州,多数都在山地,人口就更少了。
但今天的内阿彭策尔,这个州所有的的公民都来了。
草坡上一片开阔地,中央插着一柄古老的州旗,旗杆下立着一位头戴宽檐帽的老者,正在高声宣读着什么。
周围人或站或坐——有穿粗麻布衣的农民,有背着包袱的工匠,也有几个穿着体面黑色外套的教士。
所有人面向中央,神情专注,偶尔有人大声应和几句,引得周围一片议论。
但无一例外的是,这些人全部携刀带剑,即便最普通的百姓也背着一两把武器来参与这场露天议政大会,给人一种不是来讨论、像是来打架的感觉一样。
“武风真的很盛啊!”陈武点了点头。
这场露天议政大会讨论的,就是现在的新共和国问题。
因为这个共和国乃是法兰西出兵支持的,它到底是不是法兰西傀儡,分成了两派,不断地吵闹。
吵了一会,陈武还以为这些人要拔剑决斗的时候,主持会议的那个老者要求大家表决投票,就在这个地方,所有人举手表决。
陈武点了点头——这种直接民主的底线还挺高的,看来当地百姓很适应这种方式。
花了大概两周时间,陈武在这个瑞士小国游历了一圈,参观各种露天议政大会,还调查了很多人对于城市州贵族的态度,以及中部那些州的宗教态度。
更关键的是,陈武发现了一个问题。
德拉阿尔普有些惊讶:“鲁讯先生,您认为我们瑞士不能仿照法兰西的制度吗?”
“不能!”陈武斩钉截铁地回答,“如果真的按照法兰西那种中央集权的制度,瑞士怕是稳不下来。”
“您为什么这么认为?”
陈武翻开手里记的册子:“我在这两个星期询问了各州地方的百姓,他们都觉得自己州的传统是更好的,希望能够自己管自己。”
“那些城市州的贵族不足为虑,大家都讨厌他们,可以放心打击,可是这股底层百姓的自治传统,才是最根本的要素。”
“正因为瑞士有许多州都保留了这种自下而上的露天议政大会,所以各州的自治传统非常强烈,他们很难接受一个由中央政府直接任命的官员管理。”
“以我个人的看法,正因为瑞士是个山地国家,各个州之间交流没有那么通畅,在漫长的岁月里形成了深厚的自治传统。叠加上直接民主的要素,如果真的非常强硬地推行中央集权的话,会有很糟糕的后果。”
“新生的共和国想要稳定,必须尊重这种自下而上的底层力量。”
“您的意思是我们还要跟之前的邦联一样松散吗?”德拉阿尔普皱着眉头,“那这岂不是没有任何变化?除了把一些贵族打倒之外。”
“不不不,”陈武摇摇头,“您没有理解我的意思。我的意思是,新的共和国必须尊重这种地方自治的传统,但并不是说退回到之前的邦联状态。”
“你们瑞士是个小国,才不到两百万人口,这么小的国家,说实在的,放到我们大顺可能只是一个市的规模。正因为你们人口少、国家小,你们可以采取一些更简单直接的政治制度,而不是像法兰西这样的大国一样采取代议制。”
“我想,最适合瑞士的政治制度,应该在邦联的基础上稍微加强一点集权程度,形成一个联邦。比如把国防、外交等权利收归联邦,剩下的权利依旧交给各州自治。同时,最大程度保留你们瑞士原有的直接民主传统,甚至可以把它扩展到全国,这样才能适应你们瑞士的国情。”
听到这里,拿破仑插话道:“守常,你的意思是?”
“全民公投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