谏山幸转过身,面对沧月留美。
她依然低着头,肩膀微微缩着,像一只被雨淋透的猫。
他伸出手,轻轻抬起她的下巴。
泪流满面。
那张脸上全是泪水,无声地、持续不断地淌下来。
她甚至没有哭出声,只是任由眼泪沿着脸颊滑落……
她看着谏山幸,嘴唇微微颤抖,然后哭得更厉害了。
“我……”她的声音很小,小到几乎被海风吞没,“我是不是很没用。”
“为什么说这种话?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很轻。
沧月留美吸了吸鼻子,像是在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,但眼泪根本不听她的话。
“明明当初你已经帮我把反对者清理干净了,”她断断续续地说,“结果现在……所有人都成了反对者。连莉绪都背叛了我……”
她的声音越来越小。
“现在水之国重新落在了木句手上,他肯定不会放过星火岛的。”
她说完这句话,终于忍不住哽咽了一声。
海风从港口吹来,带着咸湿的气息。远处有人喊了一声什么,又渐渐远去。
谏山幸笑了。
他抬手,帮她擦眼泪。指腹从她的眼角滑过,带走一滴泪水,然后又有一滴落下来。他也不急,就这样一遍一遍地擦,像是在做一件很认真的事。
“雨波留美。”他叫的是她的本名,语气非常温柔……
“你知道水之国这些年来,人口增加了多少吗?”
雨波留美愣了一下,眼泪还在流,但她的注意力被拉了过去。
“三十二万。”谏山幸说,“你执政的这几年,水之国的人口增加了三十二万。不是出生的数字,是活下来的数字。”
他擦去她脸颊上的一滴泪。
“你知道土地开垦面积增加了多少吗?四万七千顷。那些曾经荒废的沼泽、山地,现在种着粮食,养着人。”
雨波留美的嘴唇动了动,没有说出话。
“粮食产量翻了一倍。”谏山幸继续说,“翻了一倍,留美。在你之前……水之国的粮食是必须要进口一部分的。”
他的手指停在她眼角。
“你知道这些财富增长的大头,落在了谁身上吗?”
雨波留美摇头。
“不是贵族。”谏山幸说,“不是大臣,不是那些站在顶层,不知疾苦的人。”
他微微俯身,让自己的目光与她平齐。
“是一个个普通人。是那些曾经一家人只有一件衣服、谁出门谁穿的人。是那些曾经卖儿卖女、只求一口饭的人。是你让他们有了自己的衣服,有了自己的房子,有了自己的孩子。是你让他们学会了生存的技能,让他们能挺直腰杆站在这个世界上。”
“你的政策,你的监督,你每天批阅到深夜的文书,你得罪的那些贵族——”谏山幸的声音不高,却每一个字都敲在她心上,“这些都是你做的。你为什么会觉得自己没用?”
他的拇指轻轻按在她颧骨上,拭去最后一滴泪。
“在我看来,五大国从古至今的所有大名,没有一个能比得上你。”
雨波留美怔怔地看着他。
海风停了,暮色沉下来,港口亮起了灯。橘黄色的光落在两人身上,把他们的影子融在一起。
“至于沧月木句不会放过星火岛——”
谏山幸笑了。
“是我们不会放过他。”
雨波留美睁大了眼睛。
她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。那时候她也觉得自己完了,觉得一切都结束了。
但他来了,带着一种不讲道理的力量,把她的世界重新拼好。
现在他又来了。
“走吧。”谏山幸转过身,朝岛内走去,“先安顿下来。接下来还有很多事要做。”
雨波留美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。
然后她抬手,胡乱抹了一把脸,深吸一口气,跟了上去。
-----------------
星火岛·核心会议室
会议室位于星火岛中央建筑群的顶层,三面环窗,能将整座岛屿的灯火尽收眼底。
长桌是整块铁木制成的,表面打磨得光滑如镜,能倒映出每个人的面孔。
雨波留美走进来时,脚步顿了一瞬。
她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人。水之国摄政多年,朝堂上那些老狐狸的眼神她早已免疫。
但此刻,长桌两侧投来的目光,还是让她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。
最先引起她注意的,自然是姿容不凡的大祥老师和小南……
而她们投注在雨波留美身上的目光,也是最复杂的。
雨波留美没有退缩。
她微微抬起下巴,步伐平稳地走到谏山幸为她预留的位置,从容落座。
动作不急不缓,脊背挺直,目光扫过全场,最后落在长桌尽头那张空着的椅子——那是留给谏山幸的。
她不卑不亢,不怒不威。在水之国朝堂上练就的气场,此刻被她用得恰到好处。
小南收回目光,低头翻看面前的文件。祥子多看了她两秒,也移开了视线。
长桌另一侧,枸橘矢仓靠在椅背上,手里转着一支笔,嘴角挂着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。
他的目光在雨波留美、小南、祥子之间来回扫了一圈,然后无声地笑了笑。
看戏。
这是他此刻唯一想做的事。
门被推开,谏山幸走了进来。
他扫了一眼在座的人,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。
“开始吧。”
祥子翻开面前的文件,不爽地说道:“先说局势。水之国方面,沧月木句已经宣布废除摄政夫人的所有法令,开始对支持她的平民进行清算。他同时下令封锁星火岛,并向雾隐村施压,要求他们出兵。”
“雾隐村什么态度?”小南问。
“还在拖。”祥子说,“照美冥那边传来消息,他们内部还在争论。有人主张听命于大名,有人主张观望。”
“观望就是最好的态度。”谏山幸点了点头,“继续。”
“最大的问题不是水之国本身。”祥子翻到下一页,“是其他四大国。我们已经收到情报,沧月木句已经向火、风、雷、土四国大名发出了密函,通报水之国‘大名亲政,并要求各国……倘若沧月留美流亡于他们国家的时候,希望能‘协助抓捕’。”
小南抬起头:“四大国的反应呢?”
“目前还没有明确的军事动向。”祥子说,“但他们已经开始关注星火岛了。”
谏山幸靠在椅背上,手指轻轻敲着桌面。
“水之国本身不足为虑。”他说,“如果对手只是沧月木句,我们几周内就能结束战斗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