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站起身，大步朝门口走去。
门开了。
不是他开的。是从外面开的。
谏山幸站在门口，穿着一件天蓝色的袍子，双手抄在袖子里，微笑着站在门口，侧着头，看着阿部，像在看一个不听话的孩子。
阿部的脚步猛地钉在地上。
“你……你怎么在这里？”
谏山幸没有回答。他的目光越过阿部，扫过屋子里那十几张面孔。每一张脸在被他看到的瞬间都变得僵硬，像被冬天的风冻住了。
“谁要闹事？”他问。
声音不大，语气平淡，像是在问今天晚饭吃什么。
屋子里没有人回答。
阿部的嘴张了张，想说什么，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。
他想起那天晚上——招待所被无形利刃劈成两半，玉田丸的手臂无声无息地断掉，那栋三层楼的建筑在众目睽睽之下被削平。那些画面像刀子一样扎进他的脑子里，把他的勇气扎得千疮百孔。
“没……没人闹事。”阿部的声音小得像蚊子。
谏山幸看着他，看了几秒，然后笑了。
“那就好。”他转过身，走了。
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。
屋子里依然没有人说话。阿部站在门口，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。他缓缓转过身，看着那十几个人，嘴唇动了动，最终只说出两个字:“散了。”
没有人反驳。
十几个人鱼贯而出，脚步匆匆，像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。
谏山幸站在支队部的楼顶，看着那些人在夜色中四散而去，像一群被惊扰的蚂蚁。
身后，格士从楼梯口走出来，站在他旁边。
“治安队那边，我已经重新调整了流程。”格士说，“阿部那些人，以后没机会再串联了。”
谏山幸点了点头。
“松本勇那边呢？”他问。
“还在监视中。”格士翻开笔记本，“这几天他们三个没有任何异常举动，每天该干什么干什么。松本勇还去了两次支队部，处理了一些日常事务。”
“正常。”谏山幸看着远处的海面，“暴风雨之前，海面总是最平静的。”
格士合上笔记本，也看向海面。
月光下，海面像一块巨大的黑布，什么也看不见。但他知道，在黑布的某处，有人正在准备离开。
……
午夜刚过，三道人影从松本勇家的后门闪出。
松本勇走在最前面，穿着一件深色的旅装，头上戴着斗笠，肩上挎着一个包袱。
包袱不大，但很沉，里面装的是他这些年攒下的金条和珠宝。藤本木跟在他身后，背着两个包袱，气喘吁吁，脸上的肉在月光下抖动着。玉田丸走在最后面，左手还缠着绷带，断臂处包得严严实实，脸色苍白，但脚步不敢慢。
三人沿着小巷穿过半个城区，来到码头最东侧的一处偏僻角落。那里停着一艘小船，没有帆，只有桨，船身刷着深色的漆，在夜色中几乎看不到轮廓。
松本勇回头看了一眼松之岛。
灯火在远处闪烁，像无数只眼睛。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再看到这些灯。但他知道，如果不走，他连看灯的机会都没有了。
“上船。”
三人跳上船，解开缆绳，桨划入水中，船缓缓离岸。
今晚风向不好，他们只能用桨，尽快让船远离海岸，到时候再操纵风帆……
三人都是航海老手，很快船就驶出港湾，驶入外海。
松之岛的灯火越来越远，越来越暗，最终消失在海平线下。
松本勇长长地吐出一口气。
“卡多那边，联系好了？”他问。
“联系好了。”藤本木抹了把汗，“到了波之国，他会派人接应我们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
松本勇没有再说话。
他坐在船头，看着前方的黑暗。波之国在海的那边，
不远，以现在的速度，天亮之前就能到。到了波之国，就有卡多的庇护，就有重新开始的机会。
他摸了摸怀里的金条。
沉甸甸的，让人安心。
他不知道的是，在他们头顶的悬崖上，两个人正目送着那艘小船远去。
海风很大，吹得格士的衣角猎猎作响。他站在谏山幸旁边，手里拿着望远镜，看着那艘船在海面上越来越小，最终变成一个看不清的黑点。
“他们走了。”格士放下望远镜，语气复杂。
谏山幸没有回答。他站在悬崖边缘，月光照在他侧脸上，看不出表情。
格士犹豫了一下，终于问出了心里的疑惑:“桃乃木阁下，我有个问题。”
“请讲。”
“您为什么要放他们走？”
谏山幸转过身，看着他：“格士，你知道松本勇他们为什么要逃去波之国吗？”
“因为那里有卡多。”格士说，“卡多是波之国的大商人，控制了波之国大部分的港口和贸易。松本勇之前和卡多有暗中交易，用松之岛的便利换取卡多的钱物。”
“对。”谏山幸点了点头，“所以，松本勇在松之岛犯的事，只是冰山一角。水面下面的，是卡多。”
其实再谏山幸提到【卡多】这个名字的时候，格士就已经了解了。
但虽然他刚正不阿，但这也不代表他没有情商……
尤其是和上级相处时的情商……
“您的意思是——”
“只有松本勇逃到了波之国，我才有了追过去的理由。”谏山幸转过身，再次看向海面。
那艘小船已经看不见了，和大海相比……它实在太渺小了。
“我现在毕竟代表的是星火岛，直接去找卡多的麻烦师出无名……”
格士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：“所以我们不是放虎归山，是放饵钓鱼。”
随后又问：“组织下一步要扩张到波之国吗？”
波之国虽然是个没有什么存在感的小国，是个连本土航运都被商人垄断的弱者，但终归是有正统的。
“不会。”谏山幸说道：“我们已经承诺不扩张了，至少现在不会，这次的目标……只是卡多……和他的生意。”
“走吧。”谏山幸中断了这个话题：“你们加快点进度，我明天就要去波之国，可能没法一直保护你们了。”
格士连忙说道：“您放心，本岛的支援今天晚些时候就到了，我们的安全没什么问题。”
两人走下山崖……
身后，海风将悬崖上的野草吹得东倒西歪。
远处的海面上，那艘载着三个逃犯的小船，正在驶向自以为安全的波之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