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刻,陈舟目光陡转,落往西边。
在他的视界中,山石泥土等阻碍纷纷如雪花般消融,最后目光一定,看见了山神庙内的场景。
山神庙中,正有一背着药篓的老者,脚步虚浮地走进庙里,嘴唇干裂,呼吸微弱如缕,让人看着便知晓身体不适。
不同于宁采臣身上还隐而未发的疫气,那老人身上的疫气已经发作。
“道长?”见陈舟突然扭头凝神,宁采臣等了片刻后,小心问了一句。
陈舟回首,同他点了点头,而后朝院外喊了一声,道:
“五德,进来吧,将宁公子送去厢房歇息。”
“好嘞,姥姥。”
胡五德应声入门,同宁采臣颔首道:
“宁公子,你体内的疫气已经根除,是时候去歇息一番了。”
宁采臣转过身,同胡五德点头示意。
他心知兰舟道长多半是发觉了些线索,这才让他离去。
因而虽然心中好奇,不过他也知晓自己能得了医治已是侥天之幸,却是不好再顺杆子爬,得寸进尺。
旋即,宁采臣转回身,欲要同兰舟道长拜谢告辞。
然而回头之后,他整个人却是陡然一滞。
只见石桌另一侧,竟是已经没有了兰舟道长的身影,就好像那里从未有人一般。
“宁公子?”胡五德适时出声道。
“是。”宁采臣心神恍惚地应了一声,旋即心不在焉的转过头,跟着胡五德离开。
当,当真是神仙风采。
兰山脚下。
山神庙。
原本今日天气晴朗,头顶丽日光华灿亮。
可伴随着一道撑着油纸伞的白衣道人至此,头顶的日光渐渐昏黄了下去。
若是昂头细看,眼神好的人,便能看出此地头顶不知何时扬起了一层风沙,将日光遮避了大半。
陈舟走到山神庙前,看着紧闭的庙门,面露诧异。
他自是知道庙门是里头那位老草药人关的,可老采药人为何要大白天的关庙门?
莫非他已经察觉到自己沾染的疫气不一般?
怀着这份疑窦,陈舟敲响了庙门。
然而,还未等陈舟说话,里头的老采药人便率先开口了。
“外头那个,别敲门了,老头子我染了病,在这儿躲着不敢见人,你要是进来,别不小心传给你了。”
陈舟面色一愣。
这老采药人怎么就能确定他的病会传染?
“老丈,我就是为了这事来的,还请开门让我进去。”陈舟道。
话音落下,里头沉默了片刻,最后带着几分迟疑的语气,问道:
“后生,你当真不是信口开河的?”
“老头子我可能是染了瘟疫,你要是想进来烧香祈福,可别把自己染病了。”
陈舟轻声回道:“老丈放心,道人我把自己性命看得极重,断是不会轻易涉险的。”
“原来是位道长?”
道长二字一出,在此时却是比陈舟说的任何话都有用,里头立即传来了门栓挪动声。
“咯吱~”
庙门轻启,老采药人的面容从里头露了出来。
除了脸色青灰以外,也看不出别的病状。
那这人又是怎么判断出,自己可能染了瘟疫?
陈舟进庙后,待老采药人将庙门重新关严实,便问了这个问题。
“道长,老汉我也希望是自个儿想多了。”
提到这事儿,老李头一脸颓然。
“近年来不是药材的价格愈来愈贵了嘛,可是从我们这收药的药行却又不肯提价,于是我们……”
老李头看了陈舟一眼,低头道:
“于是我们就想着,自己私底下去城里找药铺、医馆问问价,看他们能不能出个高价。”
“可谁曾想那些药铺、医馆都是一副嘴脸,对我们拿去的药看都懒得看一眼,只言说他们的药材只从药行收,让我们有药材的话,尽管卖去药行,他们是绝对不可能从我们这儿买药材的。”
陈舟对于采药人和药商间的利益算计不置可否。
而接下来,老李头终于说出了正题。
“也正是因为老汉我们跑遍了几乎城里的所有医馆,这才知晓自己可能染了瘟疫。”
老李头声音低沉道:
“寻常时候,医馆只有体面人家才会去,穷苦百姓几乎看不到一个,可是这次老汉我去医馆的时候,却是每家医馆都见到了衣服老旧的穷苦百姓去看病。”
“一个两个也就罢了,可等老汉我和其他采药人一打听,这才知道全城的医馆竟然都是这样,而药铺那儿的人,则是更多。”
老李头深深叹了口气,“所以老汉我身子一不爽利,就赶忙从家里跑出来了,也不敢把这事和别人提,担心如果真是染了瘟疫,乡亲们会怪罪是我将瘟疫带回来的,这才自个儿躲到了这山神庙里。”
这就是穷苦人的智慧了。
他们虽然消息不灵通,可在一些特定地方的敏锐度,却是“体面人家”所不能及的。
‘那郭北县还真是闹了瘟疫。’陈舟心中暗忖道。
‘难怪这疫气与寻常山瘴不同,又不像是人体脏腑自己生出的病灶。’
“道长,道长。”
老李头滔滔不绝地将事情讲完,即便此时口干舌燥,但还是面露希冀的看向陈舟,道:
“您能帮我看看,我这病,还能不能治了?”
对陈舟来说,去除老李头体内的疫气,自然不难。
可去除疫气,并不意味着身体痊愈。
宁采臣是因为年纪轻,本源元气充盈,疫气又是处于蛰伏阶段,这才能让陈舟将疫气从他体内轻易逼出,并且只需修养几天便能恢复。
可眼前的老李头,他体内的疫气却不再是暗火了,而是已经成功开花结果。
就如此时此刻,空气之中,疫气的种子已经无处不在,就如同密密麻麻的泡沫气泡,不断涌出,又不断幻灭。
不说深入骨髓,但也可以说是牵一发而动全身。
如果要强行拔除疫气,那么老李头的身体必然要一落千丈,本就不多的寿数直接折损。
这里便能体现修道也是术业有专攻了。
陈舟修行的月法和阴神法,都不适合褪除这样的疫气,而若是换个修行……
等等……
陈舟终于想到,这疫气给他的熟悉感来自何方了。
柳白真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