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白真流的血,大多都被慧觉以袈裟收了去,不过那是在陈舟眼下斗法之时。
后头两人一妖追逃出了山神界域,陈舟却没有去看过,只远远观望了那边闹得极大的动静。
想到此处,陈舟当即动身,赶往昔日柳白真殒身之处。
夜色暗淡,天幕如被泼墨浸染,连星月都被厚重阴云遮蔽,四下里一片昏茫。
不多时,陈舟抵达了距离郭北县不远的一处平地。
年观苍得了柳白真的尸首后,虽然对这片地方进行了规整,可却没有下太大的心思。
因而陈舟当下探出神识,便能从地下的土层中,依稀辨认出不久前这里发生过一场场面宏大的斗法。
然而无论陈舟如何搜寻,也没有找到柳白真的半点污血残留。
显然,这些遗物都被有心人收敛走了。
原地,陈舟略作思忖,便再度启程,赶往夜幕下的郭北县。
夜色沉沉压在郭北县上空,使得城内星亮的灯火都透着几分惨淡。
夜风掠过耳畔,带着若有若无的腥甜瘴气,越靠近县城,便愈是浓重。
城内。
如若换作往常,入夜宵禁之后,城里应当是静寂无比才对,可当陈舟入城后,却发现郭北县的夜晚格外喧闹。
街头巷尾,手持兵刃的士卒在街道上梭巡,勒令各家各户闭门自守,夜晚不能偷摸出门。
如若不听,按罪下狱。
与此同时,许多屋子里都传出低浅的啜泣声,以及熬煮草药的味道。
显然,郭北县的情况已经十分危急了。
东南陋巷。
巷道曲折逼仄,土墙斑驳剥落,随处可闻压抑的咳嗽声与低低的呻吟,空气中弥漫着药香、霉气,与若有若无的腥寒。
巷尾一间低矮破旧的小屋内,昏黄的油灯上跳跃着微弱的火苗,映得屋内光影摇晃。
这间屋子是吴锦年的旧屋,此时正住着一家三口。
此刻,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小姑娘正守在灶前。
她不过七八岁的年纪,一身衣衫洗得发白、各处都是缝缝补补的痕迹。
瘦小的身子踮起脚,勉强够着灶台,小手紧紧攥着长柄药勺,一下一下,认真搅动着瓦罐里翻滚的汤药。
药罐咕嘟冒着热气,苦涩的药味弥漫在这间狭小的屋子里,短暂驱散了梁上阴霾。
搅拌完汤药,小姑娘又走到灶膛前,关注火势。
灶膛内的柴火噼啪轻响,火星点点,映着小姑娘那张苍白却紧绷的小脸。
明明眼底盛满了担忧与惶恐,却硬是咬着牙,不让自己露出半分怯意。
里侧的木板床榻上,她的母亲昏昏沉睡,面色灰败,皮下隐隐有黑线般的疫纹若隐若现,呼吸微弱而急促,好似在梦境中挣扎。
一旁的父亲倚着床头,不住地闷声咳嗽。
每一声都带着沉闷的滞涩,显然是被病情折磨得痛苦不堪,却仍旧强撑着不发出更多声响,怕吓着年幼的女儿。
小姑娘借着昏暗的烛光,悄悄抬起眼帘,朝床榻方向飞快一瞥。
目光落在母亲昏昏噩噩的脸上,又扫过父亲痛苦咳嗽的身影,小小的身子几不可察地一颤,眼底的担忧几乎要溢出来,鼻尖微微发酸。
可她只是用力眨了眨眼,就将泪水逼了回去,迅速收回目光,更加专注地守在灶前。
她年纪尚小,不懂得什么大道理,只知道这瓦罐里熬煮的汤药,是吴家大哥送来的,是让爹娘重新康复的希望。
陈舟默然立在屋子内,目光扫过小姑娘倔强的身影,最后落在病榻上的那对夫妇。
与那群采药人相比,床上这对夫妇的病情,却是严重多了。
由此,陈舟也看到了疫气真正爆发后的变化。
这两人的皮肤之下,竟都生出了条条黑色暗纹。
病情越重,则黑纹显露的越多。
并且这些黑纹都是沿着人体经脉攀附、延伸,能肉眼看见的部分,仅仅只是冰山一角,体内看不到的那些经脉,情况更加严重。
从手腕缠到手臂,从脖颈缠到胸口,仿佛整个人都被枯死发黑的藤蔓死死缠住,最后……
陈舟的视线落在妇人的头颅上。
唯有那里,是躯体内最干净的地方。
与之相应的,便是那里汲取了全身的所有养分,血气、精气、精魄,最后结出了一朵莹白花苞,含苞欲放。
就仿佛这疫气如同种花一样,被人栽种在了人的体内,静待花开。
陈舟眉心当即一拧,从中窥见到了幕后之人的心狠手辣。
这是要将人视作药土,以此培育出灵药?
《血河持度》与之相比都算保守了。
陈舟回头瞥了小姑娘一眼,旋即一拂道袍,指尖虚点在妇人的眉心上,渡入了一道法力。
“嗬~!”
妇人突然从噩梦中惊醒,长吸了一口气。
“娘,你醒了!”屋内当即响起小姑娘惊喜万分的呼喊声。
妇人艰难地睁开眼,循声望去。
而就在她睁眼的恍惚间,竟是在自己床前隐隐看到了一角白袍。
可等她双眼彻底睁开后,却是看不见了。
“娘,爹,如儿把药熬好了,该喝药了!”
陈舟出了屋子后,抬头辨认了一下方位,旋即继续往城内掠去。
行进间,他的眉头并未舒展半分。
他方才渡入法力一试,却并未建功,因为那花卉已经在妇人体内彻底扎根了,他只能出手将那妇人的魂魄,从被花苞捆束中救了出来。
可只是治标不治本。
过不了几天,那花卉的触手又会重新趋附上去。
“绝对不是寻常人的手笔。”陈舟低喃道。
这将疫气活化成灵株的手段,背后定然有位通晓生发之道的真人参与。
而且有一点,让陈舟更为惊讶——那小姑娘居然安然无恙。
任凭疫气如何侵染,那小姑娘都没有染病的征兆,就像是一个无缝的鸡蛋,让疫气根本下不了口。
可陈舟仔细探查过那小姑娘的情况,并未看出她有什么不同。
怀着这份疑惑,陈舟赶路的途中,又探知了几户人家的情况,最后得出的结果让他惊疑不已。
这疫气迁染的人群,居然大部分都是年纪大的人,而小孩子,以及健康的青年,则是大多全然无恙。
“可持续性发展,长期收割?”陈舟脑子里不由得蹦出了这个词。
长源坊。
吴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