虽然夜已深,可府内仍旧灯火通明,隐隐有人声传来。
今夜顾家人同样在此。
厅堂内,气氛凝重压抑。
顾文瀚双膝跪地,衣衫凌乱,先前的精明算计荡然无存,只剩下几分狼狈与倔强。
“逆子!”
顾长有的怒喝声震彻庭院,满面怒容,他一手拄着拐杖,一手直指顾文瀚,语气里满是痛心疾首与滔天怒意。
“我顾家虽不复往昔盛况,可也是世世代代的清白人家,从未做过什么伤天害理之事!”
“可是你,你不读书也就罢了,竟敢起了这等歪心思,借着瘟疫横行之际,哄抬药材价钱,榨取百姓的血汗钱,你可知罪?!”
顾文瀚被这连声怒喝震得浑身一颤,原本梗着的脖子当即一缩,脸上的倔强褪去了几分。
可他却依旧不肯低头,只双手攥紧了衣摆,低声道:
“父亲,我没错。做买卖本就是低价买,高价卖,只取个行情。我不过是买了那些药农的药材,再比原先涨了一半的价钱卖出去而已,比起那些奇货可居的药铺,我已经算是好心了。”
“而且,你怎么就只说我……”
顾文瀚快速瞥了沉默不语的吴锦年一眼,小声道:
“妹夫他干的是和我一样的事,若不是妹夫不肯提高给采药人的收药价钱,我又何须稍稍抬价,便能将药材收来?
我是高价卖,他是低价收,都是一……”
“住口!还敢狡辩!”顾长有厉声打断,拐杖重重顿在地上,发出“咚”的一声闷响。
这时,吴锦年开口了。
“二哥,我吴锦年的确不提高收药之价,可与此同时,我也从不抬高药材卖价。”
吴锦年缓缓摇头,神色平静道:
“我们药行收来药材,要分门别类,以不同手法精心炮制,每一步都马虎不得,才能让药铺、医馆取走后,直接就能抓方入药,救人性命。”
“而药农手中的原生药材,未经炮制,药性不纯、杂质甚多,自然比不得直接从我们药行手里采买得当。”
“所以城里的医馆、药铺,都不愿意直接从那些采药人手里买药材,费心费力。”
“而二哥你……”
吴锦年顿了顿,目光落在跪地的顾文瀚身上,多了几分冷意。
“你与人合办的药铺,都卖的是粗陋炮制的原生药材,还不加辨别,导致药材品质良莠不齐,虽然价钱比那些奸商便宜,可那些药材药性不纯、杂质繁多,也算不得什么好药。”
见自己的老底都被掀了,顾文瀚的脸色顿时变得惨白,额前渗出细密的冷汗。
他虽然低着头,看不清众人的眼神,可此情此景,他只觉得像是有密密麻麻的针扎在他的身上,让他浑身不自在。
“可,可是。”
顾文瀚硬着头皮,声音低沉道:
“我……我只是顺势而为,换做别人,也会这么做的……”
“顺势而为?”见二儿子依旧不肯承认自己的过错,顾长有气得浑身发抖。
别人?
别人是别人,你是你呀!
顾长有看着顾文瀚,语气里满是失望。
“你这是趁火打劫!是丧尽天良!你今日所作所为,不光是丢尽了顾家的脸面,连你妹妹、妹夫脸上也无光!”
这时,一旁的顾文彬叹了口气,摇头道:
“二弟,你让我怎么说你才好,家里的生意还不够你张罗的吗?怎么就非要去干这档子事?况且还不是找别的行当,而是从自家人手里抢夺货源。”
“你把药材收了,又置妹夫于何地?”
听完这番话,顾长有好似想到了什么,脸色顿时又阴沉了几分,冲顾文瀚质问道:
“你采买药材,开办药铺的钱,是从哪来的?”
在顾宁嫁给吴锦年之后,虽明面上没说,可实际上顾长有心里门清,自家在各方各面,或无意、或有意,都受了吴锦年的照料。
就如顾家衣行。
这家店铺原本门可罗雀,生意惨淡,几乎快要经营不下去了。
可自从有了吴锦年这个姑爷后,顾家衣行立马就起死回生了。
即便地段不好,手艺不精,可客人却是络绎不绝,并且大多都是官宦人家的生意。
不给自家人穿,也能拿来赏赐下人。
由此以往,生意愈发兴隆。
买卖好做了,日子舒坦了,家里便也生出了微妙的变化。
大儿子顾文彬虽然还在读书,可上进程度却不比往昔,更像是应付差事,科考之路多半没了指望。
二儿子则更加干脆,索性连书都不读了,频繁混迹在酒楼诗会间,只顾着贪图耍乐。
唯有小女儿顾宁是好的。
做了当家主母,将吴府内宅打理的井井有条,日子蒸蒸日上,还有了身孕。
对此,顾长有也不知自己是该后悔将顾宁嫁给吴锦年,让两个儿子失了斗志,还是高兴没有因为自己的固执,让女儿错失良人。
因此,对于吴锦年,顾长有的内心是复杂的。
虽明知这是位佳婿,可却又放不下身段,只能就这么纠结着过。
不过纠结归纠结,败家子和乘龙快婿的差别,他还是清楚明白的。
于是在从女儿嘴里听说这件事后,他连夜便将顾文瀚压到了这儿。
结果却未曾想,顾文瀚的不堪造就远超他的预料。
明明早年间,虽然算不得一个良才,可比之庸才还是要好些的,可此下听着顾文瀚的话,以及他的所作所为,怎么就成了这么一个蠢材?
寻欢作乐的时候,也把脑子弄丢了?
是以,顾长有暗自下了决心,打算趁着今夜让顾文瀚彻底撂清了,将事情摆到台面上说。
“父亲,我这些年攒的……”
然而,顾文瀚的话还未说完,就被顾长有厉声打断。
“别再编扯了,你的那些银子,是不是从铺子里拿的?”
“你也务须瞒我,你若是再不说实话,我便把几个店的掌柜全都喊来挨个质询!”
闻言,顾文瀚心中叫苦连连,只得俯首将事情全都交待了出来。
待顾文瀚抖落干净后,顾长有才重重冷哼了一声。
“那些钱,我就全当是你花用了出去,天明之后,你就去把那药铺关了,将所有药材全都送到锦年那去。”
顾文瀚刚要抬头,却被顾长有打断。
顾长有先是看向顾文瀚,而后又看了顾文彬一眼,这才道:
“至于你,你不是个能做买卖的,以后家里的生意全都不许碰了,留给你大侄儿去管。”
顾文瀚瞬间愕然。
“父亲,可是许儿他才八岁啊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