旬日光景弹指而过。
广沱巍东境已是处处焕发生机,一派欣欣向荣。
昔日因妖修争斗而残垣断壁的地界,如今被打理得井然有序。
每一处灵地之中,除了值守的妖修以外,皆有络绎不绝的各类妖怪前来投靠。
这些修得人身、开了灵智的妖物,个个都是营造好手。
一时间,众妖干劲十足,建设灵地的热潮如火如荼。
更让众妖心安的是,这十日以来,他们日夜提防的人类修士,始终未曾现身。
一众妖修首领皆是面露喜色,唯独朱如山,脸上挂着几分复杂神色,称得上是喜忧参半。
喜的是,他凭着远超其他妖修的气魄,一举拿下了东境最得天独厚的上等灵地涟洞潭;
忧的是,其他四处上等灵地的值守者,最多也只许了四十年期限,唯独他,是足足的一百年。
“一百年啊……”朱如山喃喃低语,粗重的眉头紧紧拧起,语气中满是怅然。
涟洞潭边,朱如山庞大的身躯陷在潭边新筑的淤泥滩里,粗壮躯干缓慢耸动,每动一下,便有淡淡的灵光依附在他身上的灵甲上。
他一边动作,一边目光沉沉地看向不远处,同样独占一个小潭口的柳黑鳞,不禁陷入沉思。
这个昔日与他斗得你死我活、互不相让的对手,如今竟入了他的麾下。
而让他气恼的一点是,灵潭柳黑鳞也用了,可他自己,却要被困在这涟洞潭百年之久。
每每想到这儿,朱如山便忍不住长吁短叹。
本该刚猛一辈子的猪生,都开始变得多愁善感起来。
‘当初自己是不是冲动了?’
秋色已尽,朔风连绵。
兰若灵地,若山,狐子堂。
堂内,宁采臣正弯腰整理行囊,神色间满是归心似箭的急切。
片刻后,他直起身,对着身旁的段明都深深一揖:
“段兄,眼下瘟疫已然平息,家中老母无人照看,我心中实在牵挂难安。恳请段兄帮我代授一旬课程,待我回家侍奉老母几日,将赚得的金银安顿妥当,必定即刻赶回,绝不耽搁。”
宁采臣先前来郭北县不过是为了收账,但因为账本损坏了,只能露宿城外(在得知此事后,吴锦年赶忙令布庄掌柜,把钱托段明都送还给了宁采臣)。
紧接着,因缘际会得了狐子堂的差事。
随后又因为瘟疫肆虐,他回不得家。
直到前日,宁采臣托人传的口信终于有了回音,得知家中老母安然无恙,他便再也按捺不住心思,一心只想归家面呈老母。
闻言,段明都摆了摆手,脸上满是不在意,语气温和而爽朗道:
“宁兄不必多礼,孝敬父母本就是人之常情,代授几日课程,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。且若是换做我身处你的境地,想必宁兄也会不吝援手。”
“此事你不必放在心上,只需安心归家,年关前回来便是。”
宁采臣心中一暖,眼中泛起感激之色,连忙再次躬身行了一礼:
“多谢段兄体谅,大恩不言谢,日后段兄若有差遣,采臣定然不会推诿。”
段明都赶忙伸手搀扶住宁采臣,阻止了他的行礼,随即,他的眼中闪过一丝考量,轻声道:
“宁兄,你回家以后,不妨问问令堂,是否愿意搬到郭北县来。你如今在这儿有份营生,若是令堂能来,你既能安心做事,也能时时照料,岂不是美哉?”
宁采臣嘴角勾起一抹苦涩,缓缓摇了摇头,略显无奈道:
“段兄的好意我心领了。只是安土重迁,老母在故土生活了一辈子,早已习惯了周遭一切,怕是轻易不愿离开。”
段明都也知晓其中的难处,便也不再多言,微微颔首,随即抬手伸入怀中,摸索出一封信函,递到宁采臣面前。
宁采臣眼中闪过一丝疑惑,不知所云地接过信函,抬眼看向段明都,语气不解道:
“段兄,这是……?”
段明都笑了笑,语气随意道:
“瘟疫过后,我便猜到你定然急着归家,于是趁着上旬休沐,特意去县令府上为你讨来了一张路引,里头还有县令大人的亲笔信。”
宁采臣捧着信函,心中当即一震,又要躬身行礼。
段明都见状,连忙伸手扶住,道:
“如今世道纷乱,你带着金银归家,若是落在有心人眼里,难免会受刁难。有了县尊的亲笔信和路引,你一路上便能安稳些,少些麻烦。”
段明都口中的“有心人”,泰半指的是沿途的差役。
如今世道虽未大乱,却也人心惶惶,那些差役借着身上的官皮,鱼肉百姓、巧取豪夺,什么恶事都做得出来。
只是他身为官宦子弟,不便将这些腌臜事直言道出,只能为宁采臣求得这封信函。
宁采臣心中了然,眼中满是感激。
两人又寒暄几句,叮嘱对方珍重,随后,宁采臣背起行囊,迎着呼啸的朔风,踏上了归家之路。
一路晓行夜宿。
宁采臣凭着段明都给的路引以及县令亲笔信,顺利行走在官道之上,避开了沿途诸多麻烦,历经数日跋涉,终于抵达了老家兰西县。
只是归家之前,宁采臣心中仍记着前往郭北县的差事,因此进城后,他没有直接回家,而是赶往了集宝斋。
集宝斋内。
笔墨纸砚、奇珍小玩一应俱全,只是往日的热闹淡去了几分,空气中还残留着一丝淡淡的阴郁。
老东家因瘟疫离世,如今斋内管事的是老东家的独子,也就是原先的少东家。
当宁采臣踏过集宝斋的门槛,出现在店内时,一众伙计皆是一愣,眼神中满是震惊与难以置信。
昔日宁采臣接下前往郭北县要债的差事的时候,他们便已经默认此人已经死了。
不久后,更是传来了瘟疫肆虐的消息。
因此,他们更是认定宁采臣早已客死他乡。
未曾想,突然间又现了形?
少东家正坐在柜台后算账,听到了人声,当即抬头一瞥。
刹那间,他的身子猛地一僵,手中算盘“啪嗒”一声摔在地上,珠子滚落一地。
“你……是人是鬼?”他不禁失声道。
宁采臣历经种种,早已不是当初那个不谙世事、单纯木讷的书生了。
他虽然昧不下良心将收回的银子私自截留,可却也对这些人没什么好脸色。
因此,宁采臣只是沉默着走到柜台前,从行囊中取出重新抄录好的账本,递到少东家面前,而后再拿出吴锦年托段明都送还的银钱,从中清点出自己这趟的酬劳,便转身自顾自地走了出去,全程未说半句多余的话。
走出集宝斋,眼看着当下天色还早,宁采臣心中想着自己如今“身家不菲”,也不好空着手回去见老母亲,于是便在城中逛了起来。
先买了些老母亲爱吃的糕点,又拣选了几件保暖的衣裳,小心翼翼地打包好,才转身朝着家的方向走去。
途中,不远处的巷口传来阵阵喧闹,附近还围了不少百姓,不时发出声声喝彩。
宁采臣暗感好奇,于是便停下脚步,抱着礼品凑了上去,挤在人群中看了起来。
只见巷口的空地上,一个胡须斑白的老头,正站在一处树荫下,口若悬河地说书,声音洪亮,眉飞色舞。
宁采臣听了一会儿,这才得知这说书人说的话本,竟然是一个朝廷大官的生平。
与朝廷官员有关的逸事,平头百姓自然是极为感兴趣,更何况此人还将官员的生平,与话本的跌宕起伏相结合,时而激昂、时而悲切,更是引人入胜。
引得周围百姓听得津津有味,时不时发出阵阵喝彩。
宁采臣也被说书人的话语吸引,站在人群中渐渐入了神。
可还没等他听多久,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