面对常海道人的反复追问，段明都自然不会实话实说。
他只是含糊其辞，掩去了灵果的来历，只说是自己在山中闲逛时，碰巧遇到了一枚香气扑鼻的果子，吃了下去。
闻言，常海道人登时眼前一亮，连忙追问那果子是在何处捡到的。
然而，可当他听到段明都说，果子是在广沱巍南境找到时，脸上的喜色瞬间褪去。
常海道人来此之前，把广沱巍的消息已经打探了清楚，知晓除了东境之外，广沱巍的其他三境，都有实力强横的妖王镇守。
段明都是个凡人，懵懂无知，去南境或许能侥幸安全走出，可若是换成他这样的修行人，怕是刚踏入南境，便会被妖王察觉，性命难保。
于是，常海道人彻底断了寻找灵果的念头，转而打起了收徒的主意。
毕竟从段明都灵光外逸，却没有完全涣散的情况来看，段明都怕是已经自行感悟到了灵气、踏上了修行，只是缺了相应法门而已。
这般有天资、有道缘的好苗子，若是能收为弟子，悉心教导，日后必定能为云海派争光，甚至能带着云海派在东境站稳脚跟。
而对于常海道人的招揽，起初段明都并未当场应下，只是推脱说要考虑考虑。
趁着这段时间，他又匆忙回了一趟兰若灵地的狐子堂，将此事告知了胡五德，说想要让胡管事帮着拿主意。
其中暗藏的一点小心思，自然不必多谈。
胡五德何等通透，一听便明白了段明都的意思，因此，也直言不讳地告诉他，能感悟修行，是他自己的运道，但自个儿，却没有修行功法给他。
听到这话，段明都心中难掩失落，心中的犹豫也彻底消散。
胡五德看在眼里，也明白段明都已然做了决定，于是也不让他为难，主动开口道：
“如今狐子堂的课，也差不多上到头了。那些小崽子们都长大了，灵智渐开，心也野了，总在狐子堂里也不是办法，该放他们出去闯闯了。”
段明都心中一顿，暗叹了一口气，便顺势应下。
同时，他也清楚，自己与此地的缘分，怕是要尽了。（宁采臣也在隔年下了山，受吴锦年之邀，做了药行的账房先生）
“师弟？师弟！你发什么楞呢？快些走，有妖怪的气息越来越近了！”杨明远的急切呼喊，将段明都的思绪拉回了现实。
杨明远一边加快脚步，一边开口说道：
“既然涟洞潭的二当家都亲口说了，那朱如山肯定是死了。依我看，能杀得了他的，定然是那些名门大派的弟子，他们修为高深，咱们这些小宗门的修士，根本没这个本事，也没这个胆子。”
说着，杨明远的眉头紧紧皱起，语气中多了几分愤懑，道：
“我看呀，这次来盗取玉髓果，说不定就是那些名门大派在暗地里撺掇的！”
“他们故意放出消息，引着咱们这些小宗门的修士先来试水，制造混乱，他们则躲在暗处，伺机而动。”
“现在他们得了手，事了拂衣去，反倒让我们做他们的替死鬼！”
说来也怪，这东境的妖怪们，似乎暗地里有个不成文的规矩，让来此的修士们都感到惊奇。
平日里，他们各居其所，即便是相邻灵地遭难，多半都懒得管。
就如今夜，段明都他们一众修士来到涟洞潭前，路上就并未受到多少阻碍。
可唯有一点例外。
那便是，如若某一处灵地的灵资被大量盗取，或是灵地的妖怪大王被杀，那后果，便如同捅了马蜂窝一般。
几乎整个东境的妖修都会躁动起来，个个杀红了眼，专门追捕人类修士。
一如眼下，他们身后有柳黑鳞带领的涟洞潭妖修紧追不舍，前方的归途上，也隐隐传来了妖修的嘶吼声。
显然，已有其他灵地的妖修闻讯赶来，拦住了他们的去路。
闻言，段明都转头看向杨明远，正欲开口。
这时，一道尖锐的嗡鸣突然从头顶的树冠传来，便见一只通体泛着黑芒的蜂妖猛地从枝叶间窜出，毒刺闪烁着幽光，直扑段明都面门。
“小心！”杨明远低喝一声，手中长剑仓促出鞘，却已来不及阻拦。
段明都顿时眼神一凛，不及多想，下意识将体内法力灌注在手中利剑之上。
剑身瞬间泛起一层淡淡的法光。
他手腕一翻，剑光一闪。
“噗嗤——！！”
一剑精准划过蜂妖腹部，直接将这只蜂妖拦腰斩断，墨绿色的妖血飞溅在一旁，散发出刺鼻的腥气。
一旁的杨明远见状，瞳孔先是猛地一缩，随即神色一振，略有激动道：
“师弟！你……你已经能将法力导引出体外了！”
能将体内法力灌注于外物，已是踏入修行门槛后的一大突破。
这般修为，已然不比他这个宗门大师兄差了！
就当杨明远心中燃起希望，畅想着他们师兄弟二人双剑合璧，说不定真能杀出重围时。
夜空之中，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。
紧接着，更多修士的哀嚎声接连响起，此起彼伏，穿透山林，在漆黑的夜色中回荡，听得人头皮发麻。
那些惨叫声有的戛然而止，有的则还带着无尽的痛苦与绝望，每一声都像重锤般砸在二人心上。
杨明远脸上的喜色瞬间褪去，眉头紧紧拧起，神色愈发凝重起来。
片刻之后，周遭渐渐安静下来。
不知是他们二人跑得足够远，脱离了妖群的围猎，还是其他的同行修士已然尽数遇害。
杨明远再也听不到别处的响动了，恍惚间，仿佛耳边只剩下他自己粗重的喘息声、胸腔里咚咚作响的心脏搏动声，以及衣袍划过枝叶的窸窣轻响。
夜晚寂静得令人窒息。
又一只色彩斑斓的雉妖扑来，二人合力抵御，剑光交错间，段明都一剑将其枭首。
可在雉妖的尸体轰然倒地后，杨明远的神色却没有半点放松，反而愈发难看。
他低头看了眼地上晃动的阴影，随即艰难地咽了咽口水，抬头往天上看去。
“师弟……”杨明远艰涩出声，在段明都转头时，示意他抬头。
段明都当即心头一紧，依言抬头望去。
只见漆黑的天际之上，正有一只禽鸟在他们头顶无声盘旋，羽翼遮蔽了部分月光，投下一片移动的暗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