湖广,黄州府。
云梦县。
往日里清闲的街巷,如今随处可见腰佩兵刃、步履沉稳的武人。
乱世之中,最能敏锐捕捉风向的,莫过于游走在朝野边缘的江湖中人。
而今年以来,正频繁有江湖武人在云梦县现身。
云梦县城门口,寒风卷着路边的枯草与细碎雪沫,打着旋儿掠过,刮得人脸颊生疼。
孟捕头身着青色捕快劲装,腰挎环首长刀,立在城门口。
他奉了县令苏扶风之命,每日在此清点入城的武道强人,查看大约有多少武道强人来了云梦县。
当然,孟捕头是不敢去贴身搜查的,毕竟武道高手性子多桀骜,若是贸然上前招惹,别说完成差事,怕是连自己的性命都保不住。
好在他自身也是练过几年武道的,虽算不得什么高手,却也有法子辨出入城之人的深浅。
他只需远远打量,看对方的衣着装扮:或是劲装束腰、便于行动,或是粗布麻衣、却暗藏兵刃。
再瞧其行进时的步履:步履沉稳者,必是根基扎实、内力深厚;身形轻捷者,多是身法灵动、擅长轻功。
凭着这些,孟捕头便能约莫判断出,来人是不是武道强人。
又是一日,暮色四合,城门两侧的灯笼次第亮起。
眼看城门即将关闭,孟捕头搓了搓略微发僵的双手,哈出一口白气,目光快速扫过最后一批入城之人。
暗自清点完毕后,他便也不耽搁,转身快步朝着县衙方向奔去。
县衙正堂。
县令苏扶风端坐于案前,烛火摇曳,跳动的火光映得他的脸色愈发阴郁。
听到堂外急促的脚步声,苏扶风猛地抬眸,直直看向推门而入的孟捕头。
孟捕头气喘吁吁,进门便道:
“县尊,属下……属下又数了一日,今天约莫来了三十号高手!个个气息内敛,步伐沉稳,一看就不是寻常武夫,多半也是冲着李公子来的。”
“啪!”
苏扶风猛地一拍案几,案上的茶盏被震得哐当作响。
本就脸色难看的他,此刻脸色更是沉得能滴出水来,语气里满是震怒:
“三十号?!这还只是明着进城、知礼守法的,另外那些趁着夜色进城的,还不知道有多少呢!”
苏扶风猛地站起身,在堂内踱步起来。
突然,他停下脚步,转身看向孟捕头,语气里满是不解与愤懑:
“李伯约他到底想要干什么!?”
这种局势彻底超乎掌控的感觉,让苏扶风难以忍受。
当初,他借了李伯约的武力,得以暗中将自己的势力,悄悄渗透到黄州府除府城之外的大部分县城。
眼看着就要站稳脚跟,图谋更大的天地,可李伯约却突然变了性子——自从去年李伯约一次辟谷闭关之后,便像是突然“顿悟”了一般,全然抛下了黄州的摊子,不管不顾,转头便浪迹江湖去了。
紧随其后的,便是各路武道高手接连涌入云梦县,皆言要等“李大侠”回来,问起具体来意却是不说。
事到如今,竟已到了一天能来半百人的地步。
苏扶风越想越气。
自己在这儿殚精竭虑、谨小慎微,李伯约却在外潇洒自在、招惹是非,这让他如何能平心静气?
其实他心中约莫能猜到几分李伯约的心思——大抵是想要让这群一贯不安分的江湖武夫,也为日后“倒周”大业出一份力。
可他实在无法认同这种做法。
甚至心底忍不住暗自腹诽:‘能不能不要弃本逐末!江湖武人再多,也皆是散兵游勇,又哪能抵得过军阵?’
况且这般大肆召集江湖武人,万一被朝廷知道了,岂不是会引来猜忌?
徒增麻烦!!
听着苏扶风的不满呵斥,孟捕头垂着脑袋,眼观鼻、鼻观心,并未出言应和。
无他,这一对翁婿之间的矛盾,他一个外人怎敢随意出言?
没错,一如苏扶风原本的打算,他确实是让女儿嫁给了李伯约,使得李伯约成了他的乘龙快婿。
其实在两人合作之初,以及苏扶风有个年龄与李伯约差不多大的女儿的时候,这事就已经注定了,不然,他们两个也无法“亲密无间”得起来。
是以,苏扶风此刻的愤怒,既有对李伯约不务正业的不满,也有对女儿的心疼。
当然,更重要的是,李伯约外出之前,女儿并未诞下子嗣。
在苏扶风看来,没有子嗣作为牵绊,他与李伯约之间的关系,便始终不够牢靠。
孟捕头沉默了片刻,心里暗自琢磨着,自己若是一直这般一言不发,县尊盛怒之下,难免会迁怒于自己。
于是他定了定神,斟酌着语气,干巴巴地开口劝道:
“县尊息怒,李公子前月不是已经来信了吗?信上说他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,想来,想来再过几日,他便该回来了。到时候,这些江湖武人便不会再这般源源不断地涌入了。”
闻言,苏扶风重重地冷哼一声:“回来?我倒要看看,他回来之后,怎么收拾眼下这副烂摊子!若是他摆不平这些武人,扰了我的布局,看我如何与他算账!”
说罢,他重新坐回案前,不耐烦地挥了挥手。
“行了,你先下去吧!”
“是,属下遵命!”孟捕头如蒙大赦,连忙躬身行礼,而后转身轻手轻脚地退出了正堂。
翌日。
千里云梦泽之畔,毗邻云梦县的一座无名山头上,寒风呼啸,刮得草木萧瑟作响,光秃秃的枝桠在风中摇曳,发出“呜呜”的声响。
十位身形挺拔、气息强横的武道强人,正静静伫立在山头之上,周身气血隐隐流转,抵御着刺骨的寒风。
他们皆望向云梦泽深处,神色间带着几分不耐。
这十人,皆是被李伯约上门比武过的各大门派的顶尖高手。
只不过当初李伯约上门比斗之时,他们作为各自门派内的魁首,皆在外游历,探寻武道极限。
如今知晓自家门派被一个年轻人“踏平”,十人可谓是又气又急,当即放下手中之事,一同赶到了云梦县,只为等李伯约回来,讨回颜面,重振门派声威。
而他们之所以守在此处,是因为根据打探到的消息,李伯约结束一路比斗后,并未直接走官道返回云梦县城,而是选择从云梦泽的另一侧入口进入,打算横穿整片云梦泽,直达云梦县。
依照十人的估算,以李伯约的脚程与武功,早在半个月前,便应该抵达此处,可他们已经在此等候了整整半月,却始终未见李伯约的身影。
“依我看,那李伯约怕是已经死在云梦泽里了!”其中一人忍不住开口,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与笃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