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西浮在水面上,只露出一颗雪白的狐脑袋,琥珀色的眸子眨巴眨巴。
“姥姥,你怎么不下来洗洗?这泉水可舒服了,清清凉凉的,泡着还暖暖的,可舒服了。”
陈舟抬手拂去衣摆上的水渍,神色淡然道:
“我乃阴神之体,自有法力护体,尘埃不侵,无需盥洗。”
闻言,小西动作一顿,歪着狐脑袋细细思索了片刻,而后晃了晃脑袋,小声嘀咕道:
“是哦,姥姥是阴神,不用洗澡。那……那我也没脏啊?”
说罢,她浮在水面上的狐身轻轻动了动,抬起一只粉红的狐掌,认认真真地看了看自己洁净的肉垫——自己每日都把身子打理得干干净净,好像确实不用特意泡澡。
陈舟看着她懵懂的模样,嘴角忍不住微微扯了扯,心中暗自腹诽起来:‘你倒是没脏,可你确定你下水,是为了洗澡?’
说到这儿,便不得不提这口泉眼与其他泉眼的不同之处。
这泉水之中,竟蕴含着少量的精纯灵机,且并非寻常滋养修行的灵机,而是有着活化气血、滋养肉身的妙用——更确切地说,是有着养颜之效,长期浸泡,能让肉身愈发莹润细腻,即便尚未化形,也能滋养皮毛,让狐发愈发雪白有光泽。
‘也是泡上美容澡了。’陈舟暗笑道。
小西你可是连真正的化形都没有呢。
说到化形,陈舟心中也渐渐有了几分明悟。
这些年来,见过乌玄、鹤仙等各类妖物,他已然明白,并非天底下所有的妖怪,都执着于化形,化形也并非妖物修行的唯一出路。
世间大部分的妖怪,之所以想要化形,不过是两种缘由:
要么是懵懂无知,听着其他妖怪说化形是修行必经之路,便有样学样,盲目跟风,并不知晓化形的真正意义;
要么是爱慕人间的繁华热闹,向往凡人的烟火气,想要化为人形,融入人间,摒弃妖身的桎梏。
可也有一部分妖怪,并不需要化形后的人形道体(人形道体窍穴通明,更有利于感悟天道、精进修行,是多数妖物化形的核心原因)。
这类妖怪,选择走的是精炼血脉的路子,凭借自身种族的先天优势,潜心淬炼血脉,无需化形,也能成就大道。
就如乌玄,他自始至终都没有真正化形,平日里所用的人身,不过是拟形术幻化而成,看似与人无异,实则依旧是纯粹的妖身。
乌玄毕生都以太阳金乌为自身追求,潜心修炼自身血脉,专修太阳一道。
但这也仅限于太阳一道。
若是他修行的并非太阳一道,或是修行之路稍有偏移,那么他便必然要化形——唯有化为人形道体,才能打通妖修桎梏,让他的修行之路更加畅通。
至于鹤仙,他便是一位早已化形的大妖,化形后身姿俊逸,仙气飘飘,与寻常修士别无二致。
其实论他所修的风云一道,即便不化形,也能有所成就。
可奈何鹤羡早年一心崇尚仙道,认为人形是修行仙道的正统,唯有化为人形,才能更贴近仙道,故而义无反顾地化了形,此后便一直以人形修行,几乎未曾展露过鹤身本体。
而眼下的小西,在陈舟看来,她的修法与太阴一道极为契合,走精炼血脉的路子,也能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修行之路,无需执着于人形。
可她与鹤仙一样,各有各的“追求”。
鹤仙追求仙道正统,而小西所求的,起先可能是为姥姥勾来血食,现如今,大抵是“爱美之心,人皆有之”。
一番濯洗过后,小西终是心满意足,甩了甩身上湿漉漉的狐毛,才恋恋不舍地从泉眼中走了出来。
身形微微一晃,白光闪过,便重新化为人身。
而就在小西整理衣摆的瞬间,陈舟神色忽然一凝,随即换上了几分古怪。
不为别的,只因他用神识察觉到,有两道凡人气息正朝着幽谷而来,步伐稳健,且目的明确,不似误闯。
这地方也有人来?
不多时,两道身影便拨开林间的枯枝败叶,走入了谷中——皆是小厮打扮,身着灰布短褂,腰间系着布带,一人肩上挑着一副木桶,显然是常年干粗活的模样。
当两人抬眼看到泉边竟坐着白衣公子,身旁还立着一位娇俏少年时,脚步猛地一顿,挑着木桶的手臂微微一沉,脸上露出明显的错愕之色。
要知道,这口泉眼地处深山幽谷,位置偏僻,且泉口狭小、地势偏高,平日里极少有人知晓,更不必说有人在此落脚歇息了。
两人对视一眼,眼中皆有疑惑。
随即,两人压下心中诧异,其中一人放下木桶,快步走上前,拱手问道:
“二位公子,你们也是来这泉边取水的?”
语气中带着几分试探,目光不自觉地在陈舟和小西身上扫过——陈舟衣着华贵,气质不凡,小西虽穿得素净,却一看也是富贵人家养出的。
这两人应当不是来取水的。
陈舟缓缓摇头,轻笑了一声,解释道:
“只是与我家小童途径此地,见此处清静、有泉水可歇,便在此落脚稍作休整,并非特意来取水。”
闻听此言,那两个小厮顿时松了口气,脸上的戒备之色也消散大半,随即,这两人故作淡然地走到泉眼边,拿起木桶俯身打水。
其中一人一边舀水,一边言语劝道:
“看公子的模样,应当也是歇息得差不多了。说句实在话,最近这深山里不太平,常有怪事发生,二位还是早些下山为好,免得惹上祸事。”
说着,那舀水的小厮动作利索地装满了两桶泉水,刚要直起身挑起木桶,抬眼间,却瞥见了那侍立在旁的书童具体是何模样。
当即目光一顿,动作瞬间僵住,眼神直勾勾地落在那书童脸上,一时间竟忘了动弹——他从未见过这般娇俏灵动的少年,眉眼弯弯,肌肤莹白,比城中大户人家的小姐还要好看几分。
另一人早已装满了水,见他磨磨蹭蹭,忍不住皱起眉头,伸手推了他一把,催促道:
“磨蹭什么呢?耽误了时辰,回去又要挨罚了,快些下山!”
“哦,哦,来了!”那小厮这才猛然回过神,脸上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红晕,慌忙低下头,挑起木桶,脚步匆匆地跟上同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