与秦离岳一行人同行两日,一路顺遂无波。
秋日的山林褪去了盛夏的葱郁,漫山金黄缀着丹红,风过林梢,落叶簌簌。
途中偶有往来行人。
或是结伴而行的商贩,或是负剑独行的游侠,亦或是挑着行囊赶路的农户。
而秦离岳一行人常年走南闯北,十三人个个自带一股悍气,且腰间兵刃寒芒隐现,寻常山匪或是心怀不轨之徒,远远瞥见便不敢靠近,是以一路相安无事,未有半分波折。
这般安稳赶路,不知不觉便临近信州地界。
秦离岳忽然抬手示意众人停下,抬手指向天际尽头,同陈舟道:
“陈公子,你看远处那片水影,便是信江了。过了这江,便是信州城的地界。”
陈舟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,只见天际与群山相接处,一条滔滔江河蜿蜒流淌,在日光下泛着细碎的波光,远望去恰似一条黛色绸带,缠绕在青峦之间,壮阔又悠远。
陈舟微微颔首,心中暗自思忖,想来秦离岳这是要提分别之事了。
一念及此,他心底生出几分淡淡的遗憾。
他本还想借着同行的机会,瞧瞧秦离岳究竟是如何与妖魔打交道、做买卖的,如今看来,怕是要错过了。
不过还没等陈舟开口,便见秦离岳笑着转过身,开口道:
“正好,这附近山头住着一位妖怪,脾性向来不错,我上次途经此地时,已经与他做过一次买卖。今日既然顺路,便再去问问他有什么新缺的物件,也顺带领你去见见世面,瞧瞧我们这些行商,到底是如何与妖魔打交道的。”
秦离岳这话半真半假。
一半是真心想带陈舟见见世面,让这个养尊处优的年轻公子,看看真正的妖魔模样。
另一半则是秦离岳上次同那妖怪做的买卖没谈拢,想再去试试。
陈舟闻言心中一喜,自然是从善如流。
他当即拱手行礼,语气谦和道:
“那就有劳秦头领了,在下正想见识一番,也好长些见识。”
两人一拍即合,秦离岳也当即转身招呼随行的行商:
“先不往信江去了,既然到了地方,那就再去大王那问一问!”
众人皆是利落应下,纷纷调整脚步,朝着北面的山林行去。
一行人踏着落叶,沿着崎岖的山路缓缓前行。
秦离岳走在最前面,时不时回头叮嘱众人留意脚下。
陈舟与小西跟在中间,小西依旧是书童装扮,好奇地打量着周遭的景致,时不时弯腰捡起一片漂亮的落叶,攥在掌心把玩。
整整行了一天山路,夕阳西沉,余晖将整片山林染成一片暖融融的橘红。
一行人终于在一处小河边停下了脚步。
小河潺潺流淌,水质清澈见底,能看见水底圆润的卵石,岸边长满了不知名的浅紫色野草,晚风拂过,带着水汽的清凉。
秦离岳抬手擦了擦额角的汗珠,指着不远处被沼地环绕的山林,语气放缓,刻意压低了声音,说道:
“那位妖怪,便是金诸大王,就住在前头那座山上。”
“金诸大王?”陈舟轻声重复了一遍,眉梢微微挑起,心中暗自思索。
一般来说,妖怪的名号都与自身种族息息相关。
这金诸大王姓金,要么是种族自带“金”字,要么是本体、发肤呈金色。
秦离岳见陈舟面露好奇,便笑着解释道:
“陈公子,这金诸大王的本体是一只蟾蜍。说起来,他便是我先前同你提及的,从广沱巍里逃出来的那位妖怪——听说他在广沱巍受了不少委屈,才逃到这深山里隐居的。”
‘好呀,这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!’
陈舟先前还在想,到底是谁在抹黑他的名声呢,没曾想现在就要见到正主了!
秦离岳抬眼望了望天际,开口道:
“此刻才刚过午时,我们就暂且在这河边落脚,等日头落下,天擦黑了再上山拜访。”
随行众人纷纷点头应是,各自找了干净的石头坐下歇息,有的拿出随身的干粮充饥,有的则提着水囊去河边打水,还有的整理着随身包袱,一派井然有序。
秦离岳同陈舟解释了一句。
“金诸大王最忌白日被人打扰,贸然前去,怕是会惹他不快。”
也不知过了多久,暮色四合,橘红色的晚霞渐渐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深邃的暮色。
天边只余下一丝微弱的余光,勉强能看清周遭的轮廓。
秦离岳站起身,拍了拍身上的尘土与落叶,抬手招呼众人:
“时辰到了,我们启程上山,都记着,莫要喧哗,莫要携带明火。”
显然,秦离岳一行人并非第一次来这里,对这片沼地了如指掌。
只见他们在沼地中一番寻摸,总能精准找到坚实的落脚之处。
遇到没有落脚地的泥泞之处,便从随身包袱里掏出提前备好的石块,稳稳垫在脚下,动作娴熟利落。
一行人走走跳跳,小心翼翼地跨过这片泥泞的沼地,终于踏上了山脚的土地。
秦离岳下意识地抬起脚,用力往地上掂了掂,感受到脚下坚实的触感,才松了口气。
他转身招呼众人,说道:
“都小心些,跟着我来。”
众人点头应是,紧随其后,沿着山腰的小径缓缓前行。
山路狭窄陡峭,两旁长满了低矮的灌木丛与干枯的枯枝,随着夜色越来越浓,他们仅能勉强能看清脚下的路径。
按照金诸大王的规矩,拜访他时不能携带火把,以免火光惊扰到他,因此秦离岳并未让众人引火照路,一行人只能在黑暗中摸索着前行。
秦离岳走在最前面,心中还惦记着陈舟二人——这两个年轻人看着像是从未踏过深山,想来不适应这般黑暗崎岖的山路。
想到这儿,他下意识地回头,想伸手帮衬一把。
可刚一回头,他便瞬间愣住了。
只见暗淡的夜色下,陈舟与小西依旧走得闲庭信步,身姿从容,没有半分小心翼翼的模样,既不担心踩进泥坑,也不畏惧被枯枝绊倒,反倒像是走在自家后院一般自在。
甚至,陈舟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回望,还特意抬眼迎上他的目光,微微颔首,脸上露出一抹淡然的笑意,神色从容不迫。
“见鬼了~”秦离岳暗自嘀咕一声。
他实在想不明白,这个陈公子到底是自恃艺高人胆大,还是个没脑子的愣货?
跟着他们一群陌生人,往这荒山野岭里走,还要去见一只未知的妖魔,居然半点儿都不害怕,反倒比他们这些常年与妖魔打交道的人还要从容,真是离谱。
可转念一想,如今已经到了山脚下,若是再开口叮嘱,反倒显得啰嗦。
更重要的是,谁也不知道金诸大王此刻是否就在旁边听着。
秦离岳压下心中的疑惑,不再多想,转头继续带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