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多时,那船家走下船。
他先是同岸边等候的众人行了一礼,而后面露为难道:
“诸位客官,实在对不住。若是你们想坐船渡江,怕是要劳烦多等些时日了。”
闻言,秦离岳眉头当即拧成了一个疙瘩,略有不悦道:
“为何?我打听来的消息,可是今、明两天就能行船,难不成,这是你乱传的消息?”
听到这话,那船家嘴唇翕动了几下,喉结滚动着,像是有满肚子的话堵在喉咙口。
可终究还是咽了回去,只是一个劲地对着众人拱手道歉:
“客官恕罪,此事……此事在下实在不便明说,还请诸位客官多多海涵。”
船家的吞吞吐吐,让秦离岳愈发不耐。
就在这时,旁边忽然传来一声清朗的笑声,却是一个身穿青衫的书生走了过来。
此人腰间配着一柄长剑,眉眼间带着几分洒脱疏朗,一身装扮竟与陈舟有几分相似。
便见他走到众人面前,扫了一眼神色为难的船家,而后笑着开口道:
“这船家是做水上生意的,常年在信江讨生活,水下的东西他得罪不起,这事自然不好明说,怕被记恨。”
“便让我来告诉诸位罢。”
闻言,陈舟等人当即转头看向他,目光中带着几分探究与好奇。
书生感受到众人的目光,神色依旧从容,只见他微微拱手,同众人行了一礼,而后语气谦和、却不卑不亢地出声道:
“在下柳剑臣,乃一介游方书生,生性偏好四处游逛,今时恰好在此渡口等候渡江,幸会诸君!”
见此,陈舟等人也立马回了个礼。
随后,便见柳剑臣看向江面,缓缓道:
“好叫诸位知晓,这信江虽算不上举世闻名的大江,可在这信州境内,却也是数一数二的江河。千百年来,江水滋养万物,自然也滋生出了不少精怪鬼魅。”
说到这儿,柳剑臣的语气特意顿了顿,扫了陈舟等人一眼,见众人面色不改,这才继续道:
“看诸位的脸色,想必都是知晓鬼神精怪之事的,那么也多半明白,这些精怪之属都有着极强的界域之念,自己的领地内容不得外人随意踏足。”
“而以往信江能够顺利行船,并非毫无缘由,皆是因为这些船家恪守着信江河神的规矩,每次开船前,都会献祭牲畜,求得河神庇佑,才能换得一路顺遂。”
说到这儿,柳剑臣的语气沉了几分:
“可今时不同往日,也不知何时,这信江里突然冒出来一个新的妖怪,野心极大,实力也不弱,非要同原本的信江河神争夺这河神之位,双方你来我往,斗得不可开交。”
“而它们这一争,自然也就连累了我们这些想要渡江的人。”
便听柳剑臣摇了摇头,继续道:
“原本那位河神定下的渡江规矩,那新来的妖怪不认;新来妖怪定下的规矩,原先的河神也不买账,船家们夹在中间,两边都不敢得罪,两边讨好也不行,所以事到如今,渡江的事才横生了这么多波折。”
这柳剑臣虽然嘴上是说“连累”,但陈舟和秦离岳他们都看得清楚,这书生眼里分明没有半点抱怨,反而更多的是欣喜雀跃,仿佛这凶险的河神争斗,于他而言是什么有趣的乐事一般。
‘是个怪人。’秦离岳等人心中不约而同地冒出这个念头。
这时,秦离岳皱了皱眉,目光下意识地投向远处的江面,忽然问道:
“柳公子这话不对吧?刚刚不是有船出去了吗?我等方才翻过山坡时,分明看到水面上有几艘船正在渡江,怎么会说没有一个船家敢下船?”
“嗯?”柳剑臣登时面露诧异。
他连忙顺着秦离岳手指的方向望去,目光在江面上仔细扫了一圈,却只见波光粼粼的江面,连一艘船的影子都没有。
见此情形,柳剑臣不由得转头看向秦离岳,语气里满是疑惑,还夹杂着几分难以置信:
“哪里有船出去?在下已经在这渡口等了三天,日日守在岸边,可别说渡江的船,就连岸边的小船都没有移动过半分。诸位,莫不是看错了?”
看着柳剑臣信誓旦旦的模样,这下反倒是轮到秦离岳惊疑不定了。
他心底暗自犯了嘀咕,于是当即转头看向左右,求证道:
“你们方才翻过山坡时,有没有看到江面上有船渡江?”
“二叔,我看到了!”一个伙计连忙点头。
“是啊,方才我们翻过山坡之后,明明看到江面上有好几艘船,正顺着江水往对岸去,哪是这书生说的没有?”
“没错,我们绝对没有看错!”其余几个伙计也纷纷附和,语气笃定。
柳剑臣将众人的话听在耳里,听到那一声声笃定的“看到了”、“是有船过河”时,他瞳孔猛地骤缩,脸上的诧异瞬间变成了震惊,不禁失声道:
“不可能!我方才就一直站在这岸边,目光就没离开过江面,如若有船渡江,我怎么会没看到?!”
而就当柳剑臣惊疑之时,不远处的人群中,突然爆发出一阵骚乱,急切的呼喊声陡然响彻了整个渡口。
“大郎?我家大郎哪去了?方才还在我身边帮我拎包袱,就转了个身的功夫,人怎么就没了?!”一个中年妇人正四处张望。
“三叔?我家三叔不是去岸边解手了吗?怎么还没回来?”一个年轻小伙的视线在人群中慌慌张张地梭巡,声音里满是焦急。
“祝兄?祝兄?!”又有人发现了不对劲。
“……”
紧接着,呼喊声、惊慌的议论声不断响彻,这些杂乱无序的动静交织在一起,使得整个渡口瞬间陷入一片混乱。
好一阵吵闹过后,众人才渐渐安静下来,脸上的慌张转为了深深的恐惧——经过众人相互清点,这才发觉,就方才那片刻功夫,岸边竟有足足七个人凭空消失了,再也不见踪影!
而当秦离岳等人说出,他们方才在远处看到有船渡江的时候,在场的众人都不由得浑身一颤,脸上的恐惧更甚。
不少人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几步,远离江边。
就在这时,一个面色苍白的年轻书生,嘴唇哆嗦着,声音颤抖得几乎不成调,结结巴巴地说道:
“他们,莫,莫不是被河神勾走了?”
这话一出,在场众人瞬间炸开了锅,个个面露惊慌之色。
这年头,在外闯荡的人,或多或少都知晓些妖鬼之事,因而在得知信江有河神之争时,众人虽然焦灼,却也没有太多惊诧,只念想着等水下的两个妖怪争出个胜负,亦或是争斗一场、回巢疗伤之后,便能顺利渡江。
顶多就是多等几日而已。
可谁也没想到,妖怪居然会从岸边直接勾人!
这哪里是什么庇佑行船的河神?
分明是害人性命的水鬼、恶神!
这时,人群中又是一阵骚乱。
随后,便见着一个满脸悲愤的行商站了出来,他双目赤红,身上的衣衫还沾着泥土,显然是方才寻找亲人时太过急切,摔了一跤。
他径直冲到先前那个船家面前,横眉瞪目,怒叱道:
“你这个贼船家!你先前不是说,让我们等那两个妖精斗上一场,便能安安稳稳渡江吗?怎地那些妖精还要来害我等性命?我侄儿方才还在我身边,可就一转眼的功夫,人就没了,你赔我侄儿!你赔我侄儿!”
“是了!你这贼船家是做这等生意的,那新来的妖怪也不是第一天来,你们定然是早就知道此事,却故意诓骗我们来此送死,拿我们的性命去讨好水下的妖怪!”
“我弟弟也不见了,他才二十出头,你必须给我们一个说法,不然我们绝不罢休!”
“血债血偿,拿你们一命抵一命!”其余几个失了亲人的人也纷纷围了上来,对着船家怒目而视,面露凶光,那眼神凶厉的仿佛恨不得将船家生吞活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