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船家顿时大惊失色,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,双腿直发颤,语气慌乱地摆手辩解道:
“各位客官,不要无辜冤枉好人啊!我若是知道水下的河神会勾人害命,又哪里还敢做这行船的生意?怕是早就弃船另谋生路,逃得远远的了,哪里还敢在此等候诸位,自寻死路啊!”
这时,听到渡口动静的其他几艘船的船家,还有他们船上的伙计也纷纷赶了过来,连忙围在那个船家身边。
“诸位郎君,此事真的与我们无关啊,我们也不知道水下的河神会突然勾人!”
“是啊,我们世代在信江行船,就靠这门手艺谋生,怎么可能会自取其祸?”
船家们纷纷辩解,语气急切,旋即与愤怒的众人吵囔起来,双方各执一词,致使现场顿时乱作一团。
眼见双方人僵持不下,吵了许久,也没能得出个结果,反而让场面愈发混乱,最后,还是那个开着最大客船、伙计最多,在渡口颇有威望的老船家站了出来。
“诸位客官,请听老夫说一句!”
老船家面色凝重,眉头紧锁:“这事我们当真是不知道,绝非有意诓骗大家。如若我们知晓江里有这般凶险,我们自然是万万不敢让诸位在此等候。”
“至于先前我们与你们说的,两位河神每隔半月就会斗上一场,届时他们俩都会各自回去养伤,我们便有五六天的安全渡河时间,这话也绝非虚言,以往都是这般模样。想必诸位来此之前,也打听过了这事。”
“若是以往都没事,为何今日会有人凭空消失?分明就是你们在狡辩!”一个愤怒的行商高声质问道。
“别和他废话了!这老东西分明是在狡辩,故意拖延时间,就应当把他抓起来,押到官府去,治他的罪!”又有人高声附和,语气里满是愤然。
闻听此言,不少人纷纷点头附和。
见此,老船家擦了擦额头上的细汗,却依旧强作镇定,连忙说道:
“诸位客官,息怒,息怒!你们就算是把我们全都下到大狱去,我们也只有这话来回你们。”
“不过,方才我们几个船家凑在一起,仔细琢磨了一番,约莫知道了这勾人之事是怎么来的了,还请诸位客官耐心听老夫说完。”
这话若是放到寻常时候,可能会奏效,可当下的众人群情激奋,自然不会有耐心听这船家的劳什子话了。
俗话说得好,车船店脚牙,无罪也该杀。
特别是眼下出了这么大的一桩事,怎么想都与这些船家脱不开干系!
人群中,甚至已经有人想着,是不是该趁乱帮自己的亲人好友报仇。
就在这时,人群中突然有人应声。
“别废话,快快说来!若是再敢狡辩,拖延时间,我们就对你不客气了,一把火烧了你们的船!”
众人纷纷朝说话之人看去。
便见那人是宋家大郎——方才人群爆发混乱、急切寻人时,许多人都听到他说自己的弟弟,宋二郎找不到了。
想来也是被妖精勾去了。
见失了亲人的宋家大郎都这么说了,义愤填膺的众人便也暂且按捺住了心思,准备听听船家如何狡辩。
那老船家登时松了一口气,而后不敢有半分耽搁,连忙道:
“按照我们以往的估算,两位河神这几日便要斗上一场。现下看来,他们争斗的日子怕是提早了,而且争斗的地点应该是在水下深处,动静被江水掩盖,所以我们在岸边的人,才没有察觉到异常。”
“此话怎讲?”宋家大郎又是第一个应声道。
老船家深吸一口气,缓缓说道:
“想必大家也知道,先前那位河神,总是要我们献祭牲畜才肯让我们渡江,不然便会掀起风浪,阻碍行船。而诸位不知的是,原先那位河神,本体是一只蚌精,修行多年,最擅长的就是迷人眼的手段。”
“先前我们献祭的牲畜,也都是被它用幻术迷惑,安然入了江里,期间没有半点闹腾。”
闻听此言,人群中当即有人疑声道:
“你的意思是,这勾走人的妖精,就是原先的那个蚌精河神?”
“多半是它了。”
老船家沉重地叹了口气,答道:
“因为那两位相争不停,我们这些船家夹在中间,也不敢轻易讨好哪方,因而已经许久没有给那蚌精献祭牲畜了。而那蚌精又与新来的河神终日斗法,这么长时间都没能把新来的赶出去,想必是实力不济,多半还在争斗中受了不小的伤势……”
“嘶~!”
人群中登时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“你的意思是,那蚌精勾人,是为了吸食人的精气疗伤?”一个见多识广的行商当即失声道。
若是如此,那消失的七个人,恐怕已经凶多吉少了。
老船家再次点了点头,沉声道:
“多半如此了。”
此言一出,在场众人瞬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,而后纷纷下意识地远离江边,生怕下一个消失的就是自己。
这时,宋家大郎又开口了。
便见他扫了众人一眼,随后道:
“既然如此,那这船还怎么坐?水下有吃人的蚌精,随时可能再来勾人,我们留在这儿也是送死,不如就此散了,各自回去,另寻他法渡江罢!哪怕绕道走,也比丢了性命强!”
然而他这话一开口,却没有太多人应声。
众人面面相觑,神色犹豫,谁也没有动。
不为别的,只因为“沉没成本”——他们已经在这渡口等了许久,有的甚至等了将近旬月,若是就这么走了,先前的等待就全都白费了。
更何况,若是就此回去,他们还得想法子绕道渡江,如此一来,不仅要增加许多脚程,还得耗费更多的钱财,更别说还可能会因此耽误要紧事了。
见状,老船家应时开口,道:
“诸位客官,先前我说的话也不是诓骗大家。此次那蚌精之所以勾人疗伤,必然是与新来的那位河神斗了一场,伤势极重,才会铤而走险。”
“既然如此,近来几天,便是我们能安稳过河的时候了——那蚌精伤势沉重,定然要躲起来闭关疗伤;而新来的那位河神,刚胜一场,也需要调息养神,暂时不会为难我们这些想要渡江的人。”
见众人脸上依旧带着犹豫之色,老船家又连忙补充道:
“而且大家见多识广,想必也清楚,这成了精的妖怪,其实和人没什么两样。眼下那蚌精,多半已经敌不过新来的那位河神了,而新来的那位,想要坐稳河神之位,若是还想我们这些船家继续在信江做买卖,供奉他,那即便途中遇上了,想必也不会犯下杀孽,断了自己的供奉之路。”
这番话下来,在场大多数人的脸上都露出了动摇之色,低声的议论声再次响起。
是啊,若是就此回去的话,损失太大了,倒不如应了这船家的话,趁这个机会过江。
看到这一幕,老船家连忙趁热打铁,进一步劝说道:
“诸位客官,为了确保此次行船平安,以及我们渡口船家的名声,此次行船,我们所有船家都会一同带上需要献祭的牲畜,专门供奉新来的河神,确保万无一失。”
“并且,为了弥补诸位客官的损失,此次渡江的船钱,我们便宜两成!”
话音刚落,众人便纷纷议论起来。
片刻之后,许多人脸上的犹豫之色逐渐散去,转而多了几分动摇。
两成的船钱,也不是个小数目了。
而且船家们这次还会带上需要献祭的牲畜,这般看来,即便渡江途中遇到了河神,多半也不会生事。
一念至此,许多人眼中的敌意开始缓缓消退。
毕竟,死的又不是自家人不是?
于是很快,大半人都散去了,只剩下陈舟一行人,以及失了亲人的那小部分人,还站在原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