渡口的喧嚣如潮水般退去。
待大部分人散去后,船家又对剩余的人道:
“诸位客官,劳烦移步到那边的柳林商议,此处离江边太近……多有不便。”
众人虽有疑虑,但见方才的宋家大郎冷哼一声,拔腿便往不远处的柳林走去,便也一同跟了去。
柳林前。
船家先是往江面方向小心翼翼地打量了一眼,这才转过身,同众人恳切道:
“还请诸位也一同前去。”
他这话刚落,人群中便有一个汉子猛地皱起眉头,嘴角勾起一抹嘲讽,就要开口冷斥——毕竟方才众人还围着船家讨说法,此刻见他这般藏头露尾、故作神秘的模样,任谁都难免心生不耐。
可不等那糙汉的斥责声出口,船家便似是早已料到这般反应,率先往前迈了半步,语气沉重道:
“我知晓各位痛失亲朋的滋味,换做是我,恨不得立刻跳下水去,找那妖怪拼命。”
说到此处,船家刻意顿了顿,而后缓缓抬起头,环视了众人一圈。
旋即,他猛地沉下脸,语气变得异常坚定,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:
“如果……如果届时渡江途中,真的遇上了河神……”
“这样的妖怪,是做不得信江河神的!届时,各位尽管有仇报仇、有怨报怨,我等船家也绝不会退缩半步——我们世代靠信江为生,它这般作乱,显然是想要断了我们的生路,今日便是拼了这条命,也要为日后求一个安稳行船的活路!”
这番话没有半分推诿,满是被逼到绝境的赤诚,使得在场众人脸上的敌意瞬间消散了大半。
而先前怒目瞪着船家的糙汉,此时眉头也渐渐舒展,攥紧的拳头缓缓松开。
‘看来,这些船家当真是不知晓妖怪勾人的内情,此番也是被那妖怪逼得走投无路,才生出了这般舍命相搏的心思。’一时间,众人心中皆有了这般念头。
这反倒正合他们的心意。
毕竟,这些船家常年在江上讨生活,个个都是浪里白条般的泅水好手,手中的鱼叉更是使得出神入化,若是渡河途中真的遇到那蚌精,有这些船家相助,他们便能多一份胜算。
而即便没碰到妖怪,此番能鼓起勇气涉险,也不至于日后想起此事,心中留下怯懦的疙瘩,终日被愧疚纠缠。
想通这一层,那些丧了亲朋的人纷纷点头应允,脸上的悲戚中渐渐多了几分坚定。
“好!”
见众人应允,船家脸上紧绷的神色稍稍舒缓,随后,他的目光转向站在人群外侧的陈舟、秦离岳一行人。
方才人群散去时,陈舟等人始终没有跟着离开,此刻也正安安静静地站在柳林边缘,既没有表态,也没有异议。
这就不得不让船家多问一嘴了。
于是船家当即主动凑上前来,目光落在秦离岳身上。
他忖度此人应当便是这一行人中做主的。
“这位客官,不知你们是如何打算的?”船家出声问道。
秦离岳神色未变,只是微微颔首:
“我们方才刚到渡口,便遇上了这等凶事,还须得仔细商讨一番,才好再做决定。”
船家心中了然,因而也不多问,脸上露出理解的笑意,又对着众人拱了拱手,笑道:
“无妨无妨,诸位慢慢商议,切勿急躁。在下先去岸边安排船只。”
说罢,便转身快步离去。
等船家的身影走远,秦离岳才缓缓转过身,目光落在陈舟身上,征询道:
“陈公子,依你之见,我们要不要绕道而行?”
陈舟没有直接回答,只是抬眼看向秦离岳——他分明听出,秦离岳语气中虽有征询,但实则却并没有多少畏惧。
‘难怪敢在外行走,怕是也藏了一些本事。’
于是陈舟轻声应道:
“秦头领吩咐便是,我与小西并无异议,全听你的安排。”
闻言,秦离岳脸上露出几分真切的笑意,他轻轻点了点头,转头与身边几个宗亲凑在一起,低声商议了几句。
片刻之后,秦离岳便转回头,对着陈舟颔首道:
“若是绕路走,怕是得多耗费旬日不止。眼下船家既然有舍身相搏的心思,且还有这么多人应允一同前往,我们便也一同去便是。”
说着,他目光无意间扫过一旁的小西,见小姑娘正瞪大了眸子,直直望着远处的江面,眉心紧拧。
见此,秦离岳误以为小西这是害怕了,于是当即放缓了语气,语气温和地宽慰道:
“小西姑娘,你不必太过忧虑。”
“我们这些常年在外闯荡的人,多多少少都有些不同寻常的本事,不然方才得知妖怪害人,那些人短暂恐慌过后,为何不是四散奔逃,反倒是想着报仇、杀妖?无非是‘身怀利刃,心不慌’罢了。”
说罢,秦离岳抬眼望向远方滔滔江水,轻轻叹了一声,语气中带着几分不甘与惋惜,说道:
“这也就是那妖怪躲在水下,借着江水的掩护,我们不好施为。不然若是唤作平地上,此处纠集了这么多人,怕是早就有人号召着杀妖取宝了。”
商议已定,秦离岳不再耽搁,对着陈舟和小西微微颔首,说了一句“我去告知船家一声”,便转身快步朝着船家离去的方向走去。
不多时,他便回来了,脸上带着几分明显的无奈,同众人摇头道:
“船家答应让我们上船,但方才又闹出了些分歧……”
陈舟看着秦离岳眉宇间的难色,心中一动,约莫猜到了几分缘由。
果然,下一刻,便见秦离岳揉了揉眉心,继续说道:
“那些只想安安稳稳渡河的人,生怕丧了亲朋的人会在渡江途中,一时冲动故意招惹妖怪,反倒连累了他们,所以死活不愿意和那些人同乘一艘船,非要分开乘坐,各走各的,谁也不牵扯谁。”
说到这儿,秦离岳顿了顿。
“所以,最后那些丧了亲朋的人,都被安排到了方才那老船家的大船上,由老船家亲自掌舵照看;而我们是最后去的……”
“剩下几艘小船的位置加起来,也不够我们所有人乘坐。”
秦离岳面露难色,语气无奈道:
“若是非得此番渡船,没有别的法子,必须得有大半人去那艘大船上,与那些人同乘,剩下几人乘小船随行。”
说完,秦离岳目光再次投向陈舟,问道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