滔滔信江之下，浑浊的江水卷着水底碎石翻滚，却掩不住一丝若有似无的妖气。
一道足有两米长的黑影在江水中飞速穿梭，尾鳍扫过之处，搅得周遭江水微微震颤。
这黑影正是方才在江面上兴风作浪、再度被船家奉为“河神”祭拜的泥鳅精——黑犀。
他与寻常泥鳅有着天壤之别。
周身没有半分滑腻粘液，反倒覆盖着一层细密坚韧的斑斓黑鳞，鳞甲在昏暗的江底泛着幽暗冷光，扁圆的头颅上生着短粗的触须。
若是教不知内情的人看到，第一眼定然会将他误认成一条通体漆黑、隐于江底的怪蛇。
此刻，黑犀周身萦绕着浓郁得几乎化不开的妖气，那妖气如墨汁般在江水中缓缓晕开，将他身上的黑鳞衬得愈发亮泽。
他缓缓摆了摆粗壮的尾鳍，庞大的身躯骤然调转方向，头部微微下沉，粗壮的躯体蓄力片刻，而后猛地发力，如同一颗出膛的炮弹，带着破空之势，朝着上方的船底狠狠撞去。
“咚——！”
一声沉闷的巨响穿透江水，清晰地传到甲板之上。
船底的木头应声开裂，一道指宽的缝隙瞬间撕开，江水如同脱缰的野马，顺着缝隙疯狂涌入船舱。
黑犀摆动着身躯，在江底抬头望向上方那艘大船，漆黑的眸底没有半分狠戾的杀意，反倒闪过一丝算计的微光——他刻意收了力道，没有继续撞击将船底撞穿，而是尾鳍一摆，身形如电，快速转向不远处的其他小船，继续着凿船的动作。
每一下撞击都精准把控着力道，既不沉船，又能让船上的人不得安宁。
“咚、咚、咚——”
接连几声闷响在江底回荡，每一声撞击，都伴随着船底木板的碎裂声与江水的涌入声。
黑犀灵活地穿梭在几艘船之间。
每撞出一个窟窿，他便立刻转移目标。
不多时，他再度折返到最初那艘大船下方。
见船夫们正急急忙忙地用木板、麻线封堵破口，他歪了歪头颅，似是思索了片刻，随即调转方向，在船底另一侧，又精准撞出了一个新的破口。
这般反复周旋，只把船上的人折腾得焦头烂额、身心俱疲。
原本顺流而下的船队，因船身多处破损、江水持续渗漏，船速骤降，如同蜗牛般在江面上缓慢前行，却也一时间没有沉船的风险。
而这正是黑犀想要的。
没错，黑犀此番的目的，从来都不是沉船。
一番撞击过后，他已然确定，这些船只因船身破损严重，速度大减，且船上的人也因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人人自危，人心惶惶，短时间内绝无可能返回岸边。
见时机成熟，黑犀不再继续凿船，尾鳍轻轻一摆，身形缓缓下沉，朝着江底深处游去。
不多时，就见到了水下的牲畜。
紧接着，便见他周身泛起淡淡的黑气，无数细如发丝的法力丝线从其体内蔓延而出，如同一根根鱼钩，精准缠绕住船夫们先前投下的牛羊祭品。
而后，黑犀用法力丝线牵引着牲畜，快速朝着江底一处隐蔽的暗礁群游去。
不多时，黑犀便抵达了目的地。
此处是江底一处连绵起伏的暗礁群，暗礁漆黑坚硬，表面覆盖着厚厚的水藻与淤泥，将一切都遮掩得严严实实。
而在那暗礁群的最深处，藏着一个巨大的洞穴，洞穴入口被不规则的暗礁死死遮挡，只留一个狭窄的缝隙——那便是原本信江河神、蚌精何清雨的洞府。
黑犀立刻收敛了全身的妖气与气机，连鳞甲上的光泽都刻意黯淡了几分，悄无声息地悬浮在江水中。
旋即，他小心翼翼地操控着法力丝线，将那些牛羊祭品轻轻往洞穴入口散去。
黑犀在等，耐心地等待着何清雨现身。
这便是他精心谋划多日的计策——引蚌出洞。
自黑犀今年闯入这信江以来，便与何清雨斗了不止一场，每一次都占尽上风，却始终无法将她彻底拿下。
论本事，出身方外河神水系、传承渊源深厚的黑犀，修为远在何清雨之上。
但奈何清雨本体虽不是乌龟，但却胜似乌龟。
她的洞府藏在暗礁之下，内部羊肠九曲、迂回曲折，处处皆是她布下的幻术陷阱，再加上她修习的是幻术，在越复杂的环境里愈发得利，因而黑犀虽有把握胜她，却也不敢贸然闯入洞府捉拿，生怕被她的幻术迷了心智，遭其暗中偷袭，阴沟里翻船。
一番思忖过后，黑犀便想出了这引蚌出洞的法子——暗中勾结那些贪生怕死的船家，上演了一场“河神索祭”的戏码，随后用牛羊祭品作饵，引诱何清雨现身。
当然，黑犀心中也清楚，何清雨好歹也修行了数百年，这般明显的饵料，她未必看不破其中的圈套。
可看不看得破是一回事，要不要出来，却是另一回事。
因为这场祭祀的重点，从来都不是洞府前的牛羊，而是江面上的那些船家。
更确切地说，是那些世代居住在信江周边的船家。
他们是何清雨成为真正河神的关键，也是她最大的软肋。
这些船家，世代靠江而生、以船为家，早已被信江的灵脉认作权柄之内的一份子，也是何清雨能成为信江河神的核心根基。
黑犀同船家们谎称，他索要的是船客作为祭品，以此麻痹那些贪生怕死的船家，让他们心甘情愿地配合自己。
可实际上，那些船家，才是他真正的目标。
他之所以扯下这个谎言，不过是想将这些船家一网打尽，全都拢在水上，捏足足够的筹码。
这里所说的河神，并非徒有虚名的称号，而是大周王朝动荡之后，天地认可、能执掌信江灵脉、凝聚地祇权柄的正统之位。
何清雨作为信江土生土长的蚌精，得了船家长达数百年的虔诚信奉，再加上自身修为精进，早已攒够了成为河神的所有条件，只不过碍于大周国运的压制，所以才始终被按在候补席上，未能正式执掌信江权柄。
但如果能等到大周国运倾颓的那一刻，何清雨便能立刻递补，走马上任。
可如果这些作为原始股的船家，一朝被黑犀给灭了，那事情就没有这么容易了，相当于何清雨多年的心血付诸东流。
届时，黑犀打她就是打地鼠，能一边炼化水脉，凝聚权柄，一边压制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