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船家,别愣着了,快行船吧!趁着那妖怪受了重伤,元气大伤,赶紧把船开到渡口去,不然等她修整好伤势,定然会回来报复我们的,到时候,我们一个都跑不了!”
老船家此刻早已万念俱灰,耳边的催促声恍若未闻,依旧僵在原地。
何清雨逃走了,对于这些船客而言,或许只是略感可惜,或许还有人暗自庆幸,不用再直面那凶悍的蚌精,终于能安心赶路。
可这事对他们这些常年在信江摆渡、靠着信江谋生的船家来说,却是灭顶之灾!
他们今日背叛了前任河神何清雨,出手围剿于她,只要何清雨不死,定然会记恨在心,日后必然会寻他们报仇雪恨。
这般一来,他们在信江的摆渡活计,还怎么干得下去?
往后怕是连靠近江边都要提心吊胆,更别说靠着摆渡谋生、养家糊口了。
想到这儿,老船家心中又是一怒,胸口剧烈起伏着,心中的怨气与不甘如同潮水般翻涌。
他猛地抬头,目光死死盯着江面,心中怒吼:
‘河神呢?新任河神去哪儿了?!’
他不是口口声声说,自己神通广大,早已将何清雨打得连洞府都出不了,连百姓献上的祭品牲畜都不敢享用吗?
为何他们船家今日豁出性命,拼尽全力帮他围剿蚌精,而他却不见踪影?
老船家一时间气急攻心,致使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,险些栽倒在地。
他此刻恨不得立刻跳下水去,将黑犀那个言而无信的妖厮揪出来,当面质问一番!
然而,人与人的悲欢并不相通。
老船家的垂首丧气与绝望,与船上的船客们毫无干系,甚至,有不少船客对这老船家心生恶感——毕竟,一开始商议围剿蚌精时,老船家迟迟犹豫不决,而后头他们的出手,更像是被形势推着。
他们心中本就有几分不满,见老船家还在这里磨蹭,耽误行程,更是没了耐心。
因此,当即有人面露不耐,对着老船家催促道:
“船家,别在这里发愣了!快点把水下的船夫喊上来行船,别磨蹭了。”
说着,他伸手指了指还在水下漫无目的地搜寻蚌精踪迹的几个船夫,语气中满是不耐烦与斥责。
见老船家依旧置若罔闻,僵在原地不动,那人脸上的不耐瞬间转为不善,语气也变得冰冷起来,带着明显的威胁:
“船家,再不喊人上来行船,那我们就自行动手了!大不了我们自己转舵靠岸!”
他的话语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敌意——方才众人齐心协力,是因为有蚌精这个外敌在,不得不团结一致;可现在,妖怪已经逃走,船夫死伤惨重,船上的力量已然失衡,老船家若是还敢一言堂,他们自然不会再忍让。
老船家心中一凛,瞬间回过神来。
他看着船客们愈发不善的神色,又看了看水中依旧毫无收获的船夫们,终于是重重地叹了口气,朝着水下大声喊道:
“上来吧!别找了!开船了!”
江面上的血色渐渐被湍急的江水冲淡,浑浊的江水慢慢恢复了往日的模样,仿佛先前那场惨烈的厮杀,只是一场转瞬即逝的噩梦。
接下来的路程,一路毫无波澜。
翌日清晨,天边泛起鱼肚白,第一缕柔和的阳光洒在江面上,波光粼粼,驱散了一夜的寒凉。
几艘伤痕累累的船只,相继靠在了渡口的码头之上。
陈舟身着素白锦袍,小西跟在他身旁。
两人正同秦离岳一行人告别。
昨日施展殂血术之后,秦离岳的精神头便一直不好,脸色没有半分血色,连说话都带着几分虚弱——显然,这殂血术乃是损耗自身元气与精血的法门,堪称“伤敌一千、自损八百”,虽能短暂提升战力,却对自身根基有着不小的损伤。
也难怪陈舟初次见到秦离岳一行人时,便觉得这群人个个过于精瘦,面色也偏苍白,没有气血充盈之态。
现下想来,便是常年施展这殂血术,损耗精血过多,无法及时弥补的缘故。
而经此一役,秦离岳也彻底被戳破了对于陈舟的美好幻想。
所谓的“好运道”,不过是他一厢情愿的想法罢了。
于是,秦离岳也不再纠结于让陈舟同行。
临行前,他对着陈舟微微抱了抱拳,语气虚弱却依旧保持着客气:
“陈公子,我等要前往信州匡豸山。公子若是送完小西姑娘后,暂无去处,想见见另一方风景,不妨也前往匡豸山一游。”
陈舟微微点头,神色温和地开口应道:
“多谢秦头领相邀。”
“我从金华府出来游历时,曾有幸在明泉县郊外的山林里,遇到一口明泉,那泉水水质清冽,似有滋养气血、修复元气之效,应当能对弥补秦头领你等损耗的精血,有几分帮助。”
听到“修复元气”这几个字,秦离岳瞬间精神一振,眼中闪过一丝光亮。
他连忙上前一步,对着陈舟深深拱手行礼,语气急切道:
“还请陈公子告知明泉的具体位置!”
陈舟淡淡一笑,耐心地将明泉所在的位置告知,末了,又不忘提醒道:
“秦头领切记,那口明泉似乎早已被人发觉了用处,只不过那人行事低调,怕明泉被他人觊觎,并未多做布置,平日里也偶尔会有人前来取水,还望秦头领前往时,小心一二。”
秦离岳认真点头,将陈舟的话一字不漏地记在心里,再次对着陈舟拱手致谢,而后便转过身,对着麾下众人吩咐了几句,带着一行人匆匆离开了渡口,前往匡豸山。
陈舟目送他们离去,而后便转身,同小西一起朝着翔龙府的方向走去。
至于柳剑臣,此刻却是忙得脱不开身——他正蹲在渡口的石阶旁,手中握着一支狼毫笔,面前铺着一张宣纸,砚台放在一旁,墨汁早已研好。
他一边皱着眉,回忆着昨日江上遇妖的种种细节,一边奋笔疾书,废寝忘食地记录着整件事的来龙去脉,连周围的喧嚣都浑然不觉。
小西跟在陈舟身边,迎着清晨的微风,发丝轻轻飘动。
“姥姥,那蚌精何清雨逃走了,我们就不管她了吗?”声音清脆悦耳,在风中缓缓荡开。
陈舟脚步未停。
“也无碍。本念着信江乃是附近唯一的大河,若是能让她留在信江,收敛戾气,帮我重新经营此地也未尝不可。但又一琢磨,此事终究牵扯到白道友的图谋,不宜贸然插手,还是先看看白道友如何举措,再做打算不迟。”
“哦~”小西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