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虚苍茫。
十二位真人凌空伫立,周身道韵敛而不发,眸光沉沉落向下方那片曾溢出洞天气机的空域。
方才那一缕穿透壁垒、泄露至此的微弱气息,便是众人寻觅漂泊洞天的唯一线索。
席昭立身众人之前,身姿挺拔如松,神念尽数铺展,丝丝缕缕探入虚空脉络,循着那道稀薄气机溯源追踪。
起初气机绵长清晰,已然让他摸清大半轨迹,眼看便能顺着这条气线锁定洞天隐匿之地,可就在关键一瞬,那根悬系洞天与太虚的无形气线,骤然一斩而断!
“嗡。”
虚空轻轻一颤,方才残留的所有气息痕迹,瞬间消散得干干净净,半点留存无余。
席昭眼底骤然掠过一抹错愕,眉宇间从容之色瞬间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浓重凝重。
他瞬间沉声低喝:“不好!”
“洞内妖邪已然察觉我等窥探,主动斩断气机,绝了溯源之路!”
此言一出,周遭空气瞬间一滞。
席昭心底亦是波澜翻涌,大感意外。
他早已料到洞内妖邪颇具灵智、非同寻常,却万万不曾想,其感知敏锐度竟抵达这般地步。
仅仅是一缕微不足道的气息外泄,不过片刻溯源试探,便被其瞬间捕捉,并且毫不犹豫、以雷霆手段彻底斩断,不留半点寻踪余地。
这等手段,绝非寻常洞天诡物所能拥有。
“这可如何是好?”人群中,一位身着青袍的真人眉头紧锁,语气中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不满,骤然开口打破沉寂。
众人此番把事情让席昭来办,是相信他的手段,才让他来主导全局。
可眼下线索断了,谋划落空,难免心生落差与怨言。
要知在太虚寻找洞天,本就是一件极难的事。
真人修为纵然俯瞰凡尘、手段通天,但那也是对应当下修行不显的今时,而寻常散落太虚的漂泊洞天,纵使是上古真君亲临,也未必能凭空捕捉踪迹。
这片无垠虚空茫茫无际,无迹可寻,找洞天如同泥潭摸泥鳅,全凭机缘运气,若非真君舍弃修行、枯守太虚、长年累月守株待兔,根本无望偶遇。
如今气机线索被斩断,等同于洞天彻底抹去自身坐标,让他们十二位真人在茫茫太虚中无的放矢、凭空摸索,难度骤增至极致。
一时间,太虚中气氛愈发压抑。
对于那位真人语气中流露的不满,自知理亏的席昭也不好辩解什么,毕竟此番失手确实出乎他的预料。
唯一能怪的,就怪那洞天里的妖邪,手段确实有些非凡,养出了气候,居然这么快就察觉到了他的外部窥探,继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斩断了气息,封锁洞天踪迹。
但眼下表示歉意也无用,席昭压下心底波澜,抬眸看向众人,语气沉稳笃定,从容安抚道:
“诸位道友无需忧心。”
“老道我布局多年,自然是有后手的,只需诸位稍作等候,自有破局之法。”
布局了这么久,他自然不会一点布置都没有。
此次洞天开启,他不敢以真身留在仓廪县内,担心因为自己的存在,导致原本的计划被打乱,不过,他去不得,但他的弟子却是已经成功送了进去。
此言落地,在场众人神色稍缓,躁动的气氛渐渐平复。
众人皆是活了数百年的老怪物,心思剔透,哪里会真的全然依赖席昭。
苍岭洞天异动千年,此地暗藏的诡异与机缘,各方有真人延续的门庭早已是心知肚明。
千年以来,但凡有底蕴的真人道统,无一不在此地暗留后手、埋下伏笔。
“我可以不用,但绝不能没有。”这是所有周边势力的共识。
只是席昭此番率先出头,借昆仑名头镇场主导,众人也乐得顺水推舟,甘愿隐于幕后观望。
此刻听闻席昭尚有后手,众人便顺势收起不满,纷纷开口恭维附和,言语间极尽推崇,隐隐竟有将席昭高高架起、让他全权承压的意味。
席昭洞若观火,自然看透了众人的小心思。
其实这事也无非是一个愿打,一个愿挨。
昆仑万法府自居道门三家之首,嫡系传承源远流长,也正因如此,宗门上下素来最重声名、好掌大局。
越是身居高位、坐拥盛名,便越是渴求掌控一切,席昭身为万法府嫡系,这份心思更是根深蒂固。
他不动声色接纳众人恭维,面上神色淡然,心底却在飞速思索后手之法。
片刻思忖过后,他并未急于勾连自己提前埋下的后手,而是侧目望向身侧静默伫立的观珣,心思微动,一道细密传音悄然送入对方耳中。
“师弟,昔年你本命法剑破碎,曾取一截剑胎碎片,熔炼祭炼入砚池师侄的法剑之中,可有此事?”
闻言,观珣眉心骤然一拧,眸光微沉,瞬间洞悉了这位便宜师兄的心思。
他稍作沉吟,语气平淡无波,淡淡应声:
“确有此事。”
席昭眼底掠过一丝微光,面上依旧云淡风轻,微微侧身凑近半分,继续传音追问:“那师弟如今,对那柄法剑,可还有心神感应?”
话中深意,二人皆心照不宣。
显然席昭这是在问,那柄经你本命剑胎熔炼、亲手祭炼的法剑,你是否留有后手,可借剑寻人?
观珣几乎没有半分迟疑,果断摇头回应,语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冷意与不耐:“经我重炼之后,那柄法剑已然洗尽我本源印记,与我再无半点心神牵连。”
说这话时,观珣心底满是腻味与鄙夷。
他素来行事磊落,道法坦荡,授艺便是授艺,赐器便是赐器,从不会对后辈弟子暗留枷锁、私藏后手。
反观席昭,城府深沉,哪怕是自家亲传弟子,也要步步算计,习惯性暗藏后手,以便拿捏掌控,全然不顾弟子前程心境,只知为己所用。
也就是二人分属不同支脉,两方宗门关系又颇为微妙,否则以观珣的性子,早已当面驳斥了。
席昭清晰捕捉到观珣语气中的抵触与不满,却丝毫不以为意。
他心中自有道理:人不为己,天诛地灭。
弟子前程、门徒道心,皆依托于师门存续。
只要他修为尚在,门下弟子便永远是他的弟子,何须顾忌旁人看法?
“可惜了。”席昭轻叹一声,语气平淡,让人听不出几分喜怒。
无人知晓他是惋惜错失一条溯源捷径,还是惋惜观珣心性太过执拗、不懂变通。
轻叹落罢,他也不再纠结此事,缓缓闭合双目。
下一瞬,席昭周身虚空骤然灵光浮动,浩瀚温和的神通气机自他体内喷薄而出,萦绕周身。
道道玄奥纹路在虚空流转、交织、浮沉。
少顷,一朵玲珑剔透、纹理万千的道法之花,缓缓自他道基之中升腾而出。
花瓣层层叠叠,每一片纹路都烙印着术法、修行道理,道花轻盈飘忽,在虚空之中缓缓旋转,流光溢彩,道韵盎然。
席昭抬手轻拈,稳稳将这朵道花握于指尖。
他垂眸凝视掌心花蕊,方才眼底的惋惜已然尽数消寂,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希冀。
“去吧。”席昭指尖轻勾,引动自身本源神通,轻轻一点道花心脉,随即松开手掌。
那朵花蕊骤然腾空,顺着太虚深处的虚无,无依无靠地自行漂流而去。
沿途之上,道花之上的万千术法纹路次第亮起,又次第黯淡。
一片片花瓣不断燃烧本源灵机,缓缓枯萎、凋零、消融在茫茫太虚之中,以自身道韵为引,默默探寻着什么。
…………
洞天之内,灵峰之上。
常余立身峰顶,眼睁睁看着远处那支诡异符笔一点点蚕食、汲取灵峰阵法的本源灵韵。
阵纹黯淡、灵光溃散,整座灵峰的护阵根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败下去。
他心底彻底清明。
这一处洞天通道,彻底废了。
阵法根基被妖邪蚕食,任凭他手段再精妙,也无回天之力,根本无法再撬动空间脉络、开启脱身通道。
短暂的失落过后,常余眼底迷茫尽数褪去,神色骤然变得无比坚定,心底已然敲定唯一破局之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