眼见常余始终闭目不语,浑浑噩噩仿若未闻,傅清风略一沉吟,转头对着身旁一众人沉声吩咐道:
“道长身受重伤,体虚力竭,眼下定然无法下地行走。你们速速去旁侧竹林砍伐些翠竹,制作一副简易担架来,方便我们一路携道长同行照料。”
“是!”
众人齐齐躬身应诺,不敢耽搁,转身快步朝着山庄外的竹林奔去。
就在众人忙着打理担架、整顿场地之际,先前被傅清风派出去沿路打探消息之人,连夜策马折返,风尘仆仆地冲进了山庄,气息微喘,神色匆匆地上前禀报:
“大小姐,属下已打探清楚!押送傅大人回京的官兵队伍,明日必会途经十里亭官道!”
“太好了!”
傅清风明眸骤然一亮,连日压在心头的焦灼与忧虑一扫而空,眉宇间难得染上几分喜色。
她当即语气果决道:
“今夜大家便在这座山庄休整歇息,养精蓄锐。待明日天光破晓,全员动身,赶赴十里亭设伏拦截!”
吩咐完众人事务,傅清风转头将目光落在一旁的宁采臣身上,神色稍敛,语气带着几分坦诚与歉意,开口道:
“宁公子,原本我打算赠你盘缠,放你自行返回郭北县。只是方才我等商议截救囚车的要事,尽数被你听闻。此事事关重大,乃是灭门杀头的大忌,恕小女子眼下不能放你独自离去。”
见宁采臣神色微变,她连忙补充安抚道:
“不过公子大可放心,我等绝非奸邪之辈,不会关押胁迫于你。只需劳烦公子随我们同行一程,待到明日十里亭见到官兵队伍,风波将起之时,公子便可自行离去,无人阻拦。”
宁采臣闻言心头巨震。
直到此刻他才彻底知晓,眼前这一众白袍人马,竟是胆大包天,意图半路拦截朝廷官兵、劫救钦犯!
这等行径,乃是实打实的谋逆大罪。
一旦败露,便是株连九族的杀头大祸。
宁采臣心底骤然生出几分惴惴不安,本能地心生畏惧,可转念回想今夜全程际遇,这群人虽行事凶险,却心怀坦荡,似乎并非作恶妄为之徒。
尤其是这对姐妹,温婉果敢,待人赤诚,并无半分凶神恶煞之态。
几番权衡之下,宁采臣压下心底忐忑,上前半步,拱手轻声问道:
“在下斗胆一问,诸位为何不惜以身犯险,执意拦截朝廷官兵?”
话音刚落,一旁的傅月池黛眉微蹙,上前一步,清亮的眼眸中翻涌着愤懑与不甘:
“哼!无非是贪官当道,残害忠良罢了!”
她深吸一口气,将心中郁结尽数道出:
“家父乃是当朝兵部尚书傅天仇,此前远赴边疆镇守国门,平定边患,护我大周边境安宁。可待家父眼看着便要平定战乱之际,朝中奸佞却沆瀣一气、蓄意构陷,罗织莫须有的罪名污蔑家父。陛下偏听偏信,这才下旨将家父捉拿回京问罪。”
“朝堂昏暗,奸佞横行,家父虽清白却独木难支,又如何辩得过满朝奸邪?此番一旦入京,定然难逃一死!我姐妹二人绝不肯眼睁睁看着家父含冤赴死,这才集结一众心怀正义的志士,半路拦截囚车,拼死救家父脱困!”
宁采臣听完,心头大受震动,肃然起敬。
他虽只是药行一名账房先生,半生清贫,却始终心怀诗书志气,素来渴望考取功名、报效家国。
对于忠君体国的兵部尚书傅天仇的赫赫威名,他早已如雷贯耳,深知这是一位为国为民、鞠躬尽瘁的社稷栋梁。
如今听闻忠臣蒙冤、奸佞当道,一腔热血瞬间涌上心头,胸中侠义之气蓬勃而起。
宁采臣当即神色一正,语气坚定肃穆,拱手道:
“原来竟是傅尚书!久仰大名!天下兴亡,匹夫有责。傅大人乃是国之柱石,岂能含冤而死?在下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一介书生,却也愿尽绵薄之力,与诸位一同前往十里亭,拼死营救傅大人!”
此言落下,山庄之内一众人皆是面露喜色,心头激荡不已。
众人欣喜,并非指望一介柔弱书生能上阵杀敌、扭转局面,他们皆知宁采臣从未习武,肩不能扛、刀不能握,于厮杀战事并无半分助力。
真正让众人动容振奋的是——他们今日所行之事,乃是冒着杀头灭族的险事,是与朝廷作对的逆举,寻常人听闻只会避之不及、唾骂叛逆。
可眼前一个毫无干系的陌生书生,却能一眼看透其中正邪,义无反顾地认可他们的道义、追随他们的志向。
这便足以证明,世间尚有公道,人心尚存正义,大周山河未腐,他们的拼死之举,从不是谋逆作乱,而是守护忠良的大义之行!
傅清风眼底暖意翻涌,看着眼前一身傲骨、心怀侠义的清贫书生,由衷喟然道:
“好!宁公子这般侠肝义胆,反倒衬得小女子方才百般顾虑,显得肚量狭小了。公子既有这份侠义之心,自然当与我等同往!”
翌日,天光破晓,晨雾漫过山野。
一行人收拾妥当,离开正气山庄,踏着蜿蜒崎岖的山间小路,朝着十里亭方向疾行而去。
队伍浩浩荡荡,皆抱着破釜沉舟之心。
唯独常余,依旧是一副颓丧漠然的模样。
他自苏醒以来便沉默寡言,不辩不言、不求不应,任由旁人安排命运。
此刻,两名家丁抬着连夜赶制的竹制担架,将他安置其上,随队伍一同赶路。
山间小路凹凸不平、蜿蜒曲折,一路可谓颠簸起伏。
常余本就修为尽废、身子元气大损,这般持续的颠簸,每一次起伏都牵扯周身酸痛,让他本就破败的身躯愈发难受,五脏六腑皆隐隐作痛。
他早已心境死寂,看淡生死,只求静待油尽灯枯,便坦然赴死,可偏偏天不遂人愿,昨夜那唯一能催动师弟灵剑的凡俗少女,自上路起便寸步不离地守在担架侧边,小嘴不停,聒噪不休。
他不惧身死,不惧道消,却着实不想被这般细碎絮叨日日折磨,不得安宁。
傅月池双手小心翼翼抱着那柄法剑,她眉眼弯弯,小脸带着几分认真恳切,俯身凑到担架旁,轻声细语道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