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易回到学校的时候,最后一节课已经上了快一半。
他把脚踏车锁在车棚里,从侧门溜进教学楼,走廊上空荡荡的,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在瓷砖地面上回响。
一年一班的门虚掩着,他从后门闪进去,坐下来,把书包塞进抽屉里,旁边的沈佳宜看了他一眼,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,然后移回黑板上,手里的笔没有停。
这时候后排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,不许易偏头看了一眼,柯景腾趴在桌上,脸埋在手臂里,只露出半个后脑勺。廖英宏跟曹国胜都是同样的表情
许易皱了皱眉,他正要转回去,廖英宏突然站了起来,椅子腿在地上蹭了一下,发出一声不大不小的声响,全班的目光都聚了过来,老师手里的粉笔停在半空中,转过身看着廖英宏。
“老师,我……不太舒服。”
老师放下粉笔,走了下来:
“你们三个怎么了?中午吃了什么?”
曹国胜有气无力地说:
“学校外面那家新开的日料店,今天打折,三文鱼特价,我们三个就……一人吃了一盘。”
老师叹了口气:“你们先别上课了,去校医院看看,许易,你陪他们去。”
许易站起来,把桌上的课本合上,塞进抽屉里带着三人去了校医院。
他推门进去的时候,一个穿白大褂的中年男人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看报纸,听到动静抬起头,把报纸折了折放到一边站了起来:
“怎么了?”
“可能是食物中毒,中午吃了不新鲜的三文鱼。”
医生走过来,掰开廖英宏的眼皮看了看,又让他张嘴看了舌头:
“头晕不晕?想不想吐?”
廖英宏点头,又摇头,不知道该回答哪一个,嘴唇哆嗦了两下,什么都没说出来,医生让他躺在病床上,按了按他的肚子,问这里疼不疼、那里疼不疼,廖英宏哼哼唧唧地应着,声音像蚊子叫。
“不是细菌性食物中毒,是组胺中毒,不新鲜的三文鱼里面组胺含量高,吃了之后会出现头痛,头晕、恶心、腹痛这些症状。你们吃了多少?”
“一人一盘……”曹国胜的声音从床上飘过来,又轻又虚。
“一盘大概多少?”
“大概……六七片吧。”
医生的眉头皱了起来,把听诊器从脖子上取下来,走回办公桌后面,拿起电话拨了几个号:
“喂,我是精诚中学校医院,有几个学生可能是组胺中毒,需要转到市医院……对,精诚中学的……好,你们派车过来。”
挂了电话,医生转过身来看着许易:“你吃了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你在这里等一下,救护车马上到。”
医生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夹,在上面写了几行字,撕下来递给许易:“这是转诊单,到了医院交给急诊。”
救护车来的时候,廖英宏已经吐过一次了,曹国胜的脸色好了一些,但还是白得吓人,至于柯景腾从头到尾没有说过一句话,只是靠在墙上,闭着眼睛,这会儿也耍不了酷了。
三个护士推着担架车进来,把他们一个一个抬上去,廖英宏被抬上车的时候还抓着许易的手说了一句:
“老许……你帮我跟我妈说……我没事……”
许易点点头,随车去了市医院。
彰化市医院在成立于1920年代日据时期。
那时候彰化市的区划跟现在不一样,那时候彰化还叫郡,辖下差不多十几万人口,大多是农民和手工业者。
在这种前工业时代自然谈不上什么医疗技术有多发达,那时病院的主要工作最多是处理传染病。
医院也被称为彰化郡立病院,战后才改为彰化市立医院,接收了一批从大陆撤退来台的军医。
这些人有的在日本学过医,有的在德国留过学,履历很漂亮,但实际能做什么谁也不知道。
那时候医院缺药缺设备,X光机是日据时期留下的,成像模糊得像隔着毛玻璃看人,但已经是整个彰化唯一的一台,条件相当简陋,但医院从来没有关门过。
后来医院改制为彰化基督教医院,由教会接办。
教会带来了资金和设备,医院的面貌开始慢慢改变。
第一台心电图机是1965年购置的,全彰化只有这一台,做一次检查要排一个月的队,CT机要到1980年代才引进,放在地下室里,为了防止机器过热,还专门装了空调。
等到1994年的时候,彰化市医院已经发展成拥有三百多张病床,二十多个科室的区域综合医院。
急诊科二十四小时开放,妇产科每个月接生一百多个婴儿,外科一年做近千台手术,医院里的设备虽然和台北的大医院没法比,但基本的检查和治疗已经不成问题。
医院的工作人员也分三六九等。
主治医师大多是台大或高医毕业的,有的去美国进修过,回来之后在彰化落地生根,一待就是十几年。
住院医师和实习医师是轮换的,每半年换一批,有人来了就不想走,有人待了三天就申请调去台北。
医院的水平不算岛内最好的但是治疗急性食物中毒还是没问题的,许易倒是没担心太多,就算事有不谐不还有他托底嘛。
想着都来医院了事情就一起帮了,他正想着打探一下那个背地里搞鬼的人急诊室的门开了,一个护士探出头来:
“这位同学?你是陪他们来的?”
许易站起来:“是我。”
“都检查过了,组胺中毒,不严重,挂两天水就好了,你是他们的同学?要不要通知家长?”
许易想了想:
“先通知吧,我这里有他们家的电话号码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