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萨满巫师闻言,脸上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敬佩,拱手道:
“日巡夜游风雨雷电,天刑司六位堂主威名赫赫,果然名不虚传!今日得见夜游大人风采,实乃幸事。
督主大人,若您需要联络萧皇后娘娘,只需派人到城中北天客栈,寻一位名叫鲁哈勒的掌柜即可。鄙人使命已毕,告辞!”
说完,他再次躬身悄然退去。
目送巫师离开,杨昭夜凤眸微眯感慨道:
“这北戎王庭,还真是藏龙卧虎,水比想象中深得多。这位萧皇后……有点意思。”
一旁的柳清韫闻言,偷偷倚向卫凌风身侧,柔声接话道:
“听起来,这位皇后娘娘似乎……人还不错?至少比那几位王子明着暗着使绊子强些。”
卫凌风却摇了摇头提醒道:
“她此刻示好,看似好心,但焉知不是借刀杀人?利用我们对付那几位王子,她好坐收渔翁之利罢了。”
杨昭夜听了师父的分析,目光在自家姐姐那张娇艳欲滴的脸上溜了一圈,故意拖长了调子,意有所指地揶揄道:
“师父说得对!这些女人啊,心思可都深着呢,表面上一片关爱,谁知道背地里是不是盘算着怎么把晚辈手里的好东西都抢过来呢?嗯?”
“嗯?”
柳清韫先是一愣,随即反应过来妹妹这分明是在指桑骂槐,影射自己“霸占”夫君呢!
俏脸飞红,又羞又恼,伸出玉指就想去拧杨昭夜的耳朵:
“好你个没大没小的臭丫头!皮痒了是不是?你指桑骂槐说谁呢?看我不收拾你!”
杨昭夜早有防备,笑嘻嘻地往后一缩,躲到卫凌风另一侧,还不忘朝柳清韫做了个鬼脸。
卫凌风看着这对又开始争风吃醋的姐妹,无奈又宠溺地拦住柳清韫,转移话题道:
“说回正事,这位萧皇后……究竟是何方神圣?她身边竟能笼络如此高手,绝非寻常人物。”
杨昭夜见师父问起正事,也收敛了玩笑神色,正色道:
“这位萧烬月,在北戎可是个传奇人物。她是长生天的大萨满,地位尊崇无比。但关于她的来历,却是众说纷纭,仿佛凭空出现,没人知道她师承何处,更不知其根底。
草原上流传最广的说法,是某日长生天的神使降下赐福,她便如同神明在人间的使者般降临了,随后一直在各地降下福祉,北戎百姓全都念她的恩。
这方面关于她的传说可多了去了,有人说她曾在大旱之年,孤身立于龟裂的河床之上,向长生天祈愿,引来遮天蔽日的乌云,降下甘霖解救了数万牧民和牲畜;
还有人说她曾挥手间劈开挡路的山岩,引雪水灌溉了千里荒原;还有部落遭遇雪崩,是她以神力在漫天冰雪中硬生生开辟出一条生路……正因这些数不清的神迹和善举,她在北戎百姓心中威望极高。
不少被她救助过的草原勇士、信奉长生天的高手,都心甘情愿聚集在她身边,成为她最忠诚的力量。”
柳清韫听得入神:
“这么说来,这位皇后娘娘似乎……还是个大好人呢?”
“姐姐,您可别被她那些神迹给骗了。这只是她展现给牧民看的光明面罢了。这位萧皇后杀起人来,手腕之狠辣,比起老汗王可一点不逊色。
那些仗着旧贵族身份霸占丰美牧区的家伙,被她直接连根拔起、满门屠灭的可不在少数。起初王庭里也不是没人跳出来指责她牝鸡司晨、干预朝政,结果呢?
全被她用铁腕手段收拾得服服帖帖,再没人敢吱声儿。平心而论,能降服北戎那群如狼似虎、桀骜不驯的臣子,这位萧皇后,绝对不是什么吃斋念佛的善男信女。”
卫凌风若有所思地问道:
“如此人物,又怎会甘愿嫁与老汗王?”
“师父,您这话可说到点子上了。不是她‘嫁’,而是老汗王‘求’的亲!与其说是婚姻,不如说是一场各取所需的政治结盟。
萧皇后需要老汗王的王权,将她的意志和福祉推行到整个草原;而老汗王,则迫切需要她这位‘长生天大萨满’的崇高声望,来凝聚万千牧民的心。
这场联姻,本质上就是一场交易,根本没什么夫妻情分可言。甚至,在很长一段时间里,这位萧皇后根本不住在王庭金顶大帐,而是独自居住在远离权力中心的雷鸣谷。
所以啊,如今在王庭里斗得你死我活争抢汗位的那几位王子,严格来说,都只是她的继子罢了,与她并无血缘关系。甚至……北戎民间还流传着一种说法,说老汗王的突然暴毙,并非寿终正寝,而是……这位萧皇后暗中动的手脚。
当然,这只是捕风捉影的谣传,并无实据。不过,从她如今派人来接触我们,以及她手中掌握的力量来看,她显然对那象征草原至高权力的金狼王座,也并非毫无想法。
只是,她究竟是想扶持哪位王子做个听话的傀儡,还是……想自己坐上那个位置,目前还不得而知。但至少眼下,在阻止和亲搅乱王庭这潭水这件事上,她暂时和我们算是一条船上的。敌人的敌人,可不就是暂时的朋友嘛!”
柳清韫美眸流转:
“那这样就好了,咱们只需要坐山观虎斗就行了,任由北戎自己乱去。”
“话可不是这么说的,清韫。”卫凌风微微摇头,“我们还得再往前想一步,做好最坏的打算。”
杨昭夜闻言敏锐问道:
“师父说的最坏的打算是?”
这里没有外人,卫凌风沉声道:
“最近我了解到一些多年前王位更迭的旧事。北境这边的态度,尤其是燕家军的立场,对于王朝权力交替至关重要。他们究竟是忠于朝廷的铁壁,还是可能成为我们的助力?再者,北戎会不会在我们关键时候闹事?这些都会直接影响大局。别忘了,当今圣上能坐上那个位置,当年就是精准拿捏了北境和北戎的平衡。”
杨昭夜瞬间了然,接口道:
“明白了,师父的意思是,我们在北境的这段时间,必须做好三件事:一是在北境百姓中积累声望,二是争取到燕家军的支持,三是确保北戎在我们动手时不会趁机作乱?”
“不错!”
卫凌风赞许地点头:
“如此一来,相较于虚无缥缈的诏书,我们也许就能拥有实实在在足以翻云覆雨的实力!”
柳清韫依偎在卫凌风身侧,正听着他们剖析北戎局势与未来打算,此时惊讶道:
“等等,我们……我们不是逃跑吗?不是已经成功逃离了皇城那座囚笼吗?怎么听先生和夜儿的意思……倒像是在谋划着……夺那皇位呢?”
毕竟,杨昭夜那份不甘人下欲登顶至尊的勃勃野心,虽在师徒间心照不宣,却从未正式向自己这位姐姐和盘托出过,柳清韫此刻的惊讶,情有可原。
卫凌风与杨昭夜默契地对视一眼,卫凌风低头解释道:
“清韫,逃避,永远解决不了根本问题。正如当年在冷宫时一样,若只想着带你二人远走高飞,终究是镜花水月,难逃追捕。唯有将素素送上足够高的位置,才能真正掌控命运,一劳永逸地解决问题。如今,也是一样的道理。
素素曾经贵为天刑司督主,手握权柄,结果不还是被各方势力推来和亲?各方势力虎视眈眈,退一步便是万丈深渊。与其被动挨打,不如勇往直前,将主动权牢牢抓在自己手中。这才是真正的解决之道。”
杨昭夜适时地接话:
“姐姐,此事之前未曾向您详说,是怕您平白忧心。但我心中所想,正是如此!唯有此法,方能彻底解决我们所有人的困境,一劳永逸!此事……确实有些大逆不道。姐姐放心,您不必掺和进来,这些风浪,自有我和师父去闯。”
“凭什么不让我掺和进来?!”
柳清韫闻言美眸圆睁:
“哪里就大逆不道了?!我们素素文韬武略,心怀天下,哪一点不比那个昏聩的老东西强?!要不是我这个做姐姐的没这个本事,我都想亲自扯旗造反了!继续!我当然是全力支持!你们想走什么样的路,想掀了那天去,我都跟着你们!难道我还能离得开我的夜儿,离得开先生不成?刀山火海,我们一起闯!”
这斩钉截铁的表态,这不顾一切的追随,这关系仿佛又回到了五年前,杨昭夜抱了抱姐姐:
“好,那就继续,百姓声望这方面,师父放心。这些天我会把云中城乃至北境积压的案子都梳理一遍,该查的查,该办的办,像在南边一样,照样巡查地方。民心所向,不难积累。只是燕家军那边……他们世代忠良,只认朝廷虎符。让他们参与那种事,只怕是难如登天。”
“这一点你不用担心。”卫凌风语气笃定,显然心中已有盘算,“我来想办法接触,尝试争取他们的支持。”
杨昭夜凤眸一眯,故意拖长了调子:
“哦?师父有办法?燕家军可不是那些江湖宗门,一点小恩小惠就能打动的。您该不会是想……再度施展您的‘合欢秘技’,去‘打动’那位‘小弓绝’燕朔雪吧?”
“呸!瞎说什么浑话!”
杨昭夜见好就收,转而正色道:
“至于北戎那边的具体局势,我了解得还不够深,需要时间打探。唉,要是那位‘八面麒麟’在就好了,以他在北戎的人脉和消息网,定能事半功倍。”
话音未落,门外再次传来侍卫略显无奈的禀报声——这已经是今晚第几波访客了?
杨昭夜揉了揉眉心,几乎有些麻木地问:
“说吧,又是谁?”
“启禀督主!是云州姜家的姜玉麟公子求见!”
“姜玉麟?”杨昭夜眼中疲惫一扫而空,“快请!”
很快姜玉麟迈步而入,他竟也换上了一身北戎贵族风格的服饰,锦缎华贵,纹饰繁复。
然而,那身云州世家温润如玉的贵气公子风范却丝毫未减,反而在这异域装扮的衬托下更显独特。
在卫凌风眼中,这身装扮下仿佛藏着自家那个本该穿着可爱戎装娇俏玲珑的小麒麟。
“姜玉麟拜见督主,拜见淑宁郡主。”姜玉麟从容行礼,姿态优雅。
“姜公子不必多礼!”杨昭夜亲自上前虚扶了一下,“你来得正是时候!这一路北上,你的安排环环相扣,运筹帷幄,我们可是受益匪浅,每一步都走得安稳不少!”
柳清韫也盈盈起身,仪态万方地回了一礼:
“多谢姜公子妙计相助。”
“督主、郡主言重了,玉麟愧不敢当,这都是卫兄托我做的!”
说话间,他那双清澈的眼眸状似无意地瞟向卫凌风,虽然当着杨昭夜和柳清韫的面,不好与夫君过分亲昵,但那眼神里分明传递着无声的邀功与期待:
夫君,人家做得怎么样?记得要狠狠地奖励玉珑哦!
卫凌风心中暗自嘀咕:这两只小馋猫还没喂饱呢,又来一只贪吃的小麒麟……
不过面上依旧维持着正经神色拱手道:
“姜兄辛苦了!北戎那边可有什么新动向?”
他言简意赅地将方才三王子贺逻与萧皇后派来的萨满巫师分别来访、表达“合作”意向的事情复述了一遍。
姜玉麟手中折扇轻点掌心:
“不出所料,北戎王庭除了那位想借势的大王子阿史那·达比,其余各方恐怕没一个真心盼着督主嫁过去。依我之见,那位萧皇后倒是可以尝试接触合作。
此人虽一直在扩张势力,蚕食北戎旧贵领地,但行事颇有章法,尽量避免与大楚发生大规模流血冲突。单从她展现出的态度来看,对和平的期盼,恐怕比那几位只知争权夺利的王子要真切得多。”
随即,姜玉麟话锋一转,提出具体策略:
“当务之急,督主需在北境迅速积累声望。我建议分三步走:其一,肃清云中城乃至北境吏治,将贪官污吏抄没的银钱想名目散予百姓,如督主在江南所为,民心所向,根基自稳;
其二,以‘祈两国安泰’之名祭拜长生天,用和亲预算购置粮种农具分发给穷苦牧民;其三亲赴燕家军营犒军,犒赏慰问戍边将士!让将士们记住是谁雪中送炭!这三步若能走好,必能在最短时间内,最大程度地赢得北境军民之心!”
杨昭夜闻言,凤眸微亮,随即又蹙起秀眉:
“姜公子思虑周全,只是……这每一步都要花大把银子,肃清吏治要钱,祭拜仪式要钱,赈济百姓、犒赏三军更要钱!我如今离了天刑司,就是个空头公主,哪来那么多钱啊?”
她摊了摊手,一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的模样。
姜玉麟折扇“唰”地展开,笑得胸有成竹:
“督主多虑了!您和亲已到最后一步,朝廷的脸面都系于此,您只管上奏章申请!要钱要物,要名分要排场,陛下和户部岂敢不批?此时不薅朝廷的羊毛,更待何时?”
“哈哈哈!”杨昭夜忍不住笑道:
“姜公子啊姜公子,你这算盘打得!真是面面俱到。只是,燕家军那边他们世代忠良,即便我们施恩于他们,恐怕也难以让他们做什么。”
姜玉麟也收敛了笑容,正色道:
“督主所虑极是。燕家军的态度,确实是个棘手难题。我也在苦思良策,此事急不得,需从长计议,寻找一个他们无法拒绝、又能保全其忠义之名的契机。
其实,眼下我更担心的是另一件事——北戎内部矛盾若彻底激化,会不会有人铤而走险,主动对大楚发动一场战争?若真如此,我们就被彻底拖下水了,所有计划都将被打乱。”
“不会吧?”柳清韫闻言惊讶地抬起美眸,“他们各方不都想要我们的支持吗?主动开战,岂不是自断臂膀,自毁长城?怎会做这等蠢事?”
卫凌风却摇了摇头,沉声道:
“清韫,莫要低估了某些人的愚蠢和野心。之前我查阅过两国历年战事记录,北戎那边为了一时意气内部争功或是判断失误,而悍然发动无谓战争、最终损兵折将的例子,可不在少数。”
他目光扫过窗外渐渐西斜的日头,心中微沉,担心着不知何时又会回到六年前,于是建议道:
“眼下也只能尽人事,听天命。我需要再去查些关于北戎交战的资料。”
“好!”柳清韫立刻应声,“我陪先生一起去查!”
杨昭夜见状,想起刚才姐姐和师父在档案库房内的喘息声,心中警铃微作,刚想开口说“我也去”,却被一旁的姜玉麟拦下。
“督主,您这边要处理的政务文书堆积如山,云中城积压的案子、北境吏治的整肃方案,都需您亲自过目定夺。卫兄那边,有郡主协助查阅资料足矣。这些繁琐案牍,还是让玉麟协助您先处理妥当吧?”
姜玉珑心说为了你这小督主,扰得我都不能和夫君好好亲热,你居然还想去帮忙!你就和我一起待着吧。
至少在姜玉珑看来,夫君和郡主去做事不会有什么问题。
成功“占领”了先生的柳清韫,唇角勾起一抹得逞的笑意,连连点头附和:
“是啊是啊,素素,你身负重任,正事要紧,我帮你照顾好先生就行,你快去忙你督主的大事吧!”
杨昭夜看着自家姐姐那毫不掩饰的小得意,以及师父那带着纵容又无奈的眼神,银牙暗咬,却也不好发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