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楚北境军营。
燕朔雪掀开帅帐门帘,帐内,鬓角染霜的老将军燕横正俯身于巨大的北境舆图前,闻声抬头,威严的脸上漾开独属于父亲的慈和。
“爹!”燕朔雪抱拳行军礼,“督主与郡主已平安接入云中城,末将特来复命。”
“好!”燕横欣慰地点头,捋了捋短须,“一路可还顺利?那位倾城阎罗督主,气色如何?”
燕朔雪敬佩道:
“督主气度非凡,即便遭遇刺杀亦面不改色,实乃真巾帼!那位淑宁郡主,看着柔婉,竟也敢亲身追击强敌,胆魄惊人!
认识了她们之后,女儿愈发觉得……让督主这等人物去和亲,简直是暴殄天物!朝廷这步棋,走得糊涂!”
燕横看着女儿眼中翻涌的激愤,无奈地叹了口气:
“朝廷的庙算,轮不到咱们置喙。虽然咱们觉得不合理,但明面上的理由,朝廷至少给得冠冕堂皇。咱们燕家军,总不能以此为由违逆皇命。”
燕朔雪深吸一口气,目光灼灼地看向父亲:
“爹,那……如果北戎那边自己出了什么意外,导致和亲无法顺利进行呢?比如……几个王子争位彻底乱了套?或者北戎王庭根本无力接收公主?这种情况,我们总不能还硬把人往火坑里推吧?暂缓甚至取消,也是合情合理的,对吧?”
听出女儿话语中隐含的期许,燕横缓缓颔首:
“不错!若北戎内部当真乱成一锅粥,自顾不暇,根本无力保证公主殿下安全,我们自然不能坐视公主身陷险地。强推和亲,那才真是把公主往火坑里推!”
燕朔雪小麦色的脸颊上终于露出笑意:
“如此最好!至少能让督主在云中城安心住上一段时日,等北边那群狼崽子打出个分晓,再看看风向。时间拖得越久,或许机会越大。”
她说着,警惕地扫视了一圈空旷的大帐,确认亲卫都在帐外值守,这才快步走到父亲案前微微倾身:
“爹!还有一事……我这次去接督主,在贺原城外的草原上……遇到他了!”
“他?”燕横一时没反应过来,浓眉微蹙,“谁?”
看到女儿那副魂不守舍的模样,燕横瞬间明悟:
“他?!你是说当年那个风少侠?!他……他也来北境了?!当真?这不是天大的好事吗!你等了这么多年,盼的不就是这一天?人呢?可曾把他请来大营?”
“爹!”
燕朔雪连忙摆手,急切道:
“女儿怎么可能把他叫来?!您又不是不知道,我会害死他的啊!”
燕横也想起了那件事,捋着胡须的手也停了下来:
“唉……术数之说,虚无缥缈,未必能全信。当年之事,或许只是巧合……”
“爹!”
燕朔雪打断父亲:
“您可别忘了,当年那一战,我们能大败北戎,最终逆转乾坤,靠的正是那枚龙鳞带来的因果指引!女儿亲自验证过一切属实,如今怎么敢不相信啊!”
若是自己,如何勇敢都无所谓,可这毕竟涉及到他人的性命,而且还是那位风少侠的,燕横长叹一声:
“罢了,那风少侠他是何态度?”
燕朔雪低下头道:
“正如当年他所说,练功出了些岔子,导致部分记忆不清楚,已经记不起来这里发生的事情了。而我不想主动告诉他过去的一切。
我希望他能自己想起来,因为我不想用我的想法去影响他的选择。所以这一路北上同行,我对他不敢有丝毫亲近,甚至刻意冷言冷语,担心他到时候万一……”
燕横接过女儿的话:
“怕他为了你,连命都不要了,是吧?”
他也想起了当年那个意气风发带着女儿闯入敌营盘的俊朗身影。
燕朔雪用力点头,眼圈微微泛红:
“您知道的……以风大哥那性子,认定的事,九头牛都拉不回来。当年他为了护我,不就差点……”
她说不下去了,眼前仿佛又浮现出那个挡在她身前的身影,以及那份不顾一切的决绝。
“我知道,我知道,”燕横连连点头,眼中也流露出深深的感慨和惋惜,轻轻拍了拍女儿紧绷的肩膀:
“所以老夫才说,打心眼里欣赏这小子!重情重义,是条好汉!你们本该……唉!可惜啊,造化弄人,天意终是难测!”
燕朔雪回忆道:
“嗯,我甚至也尝试过再对龙鳞许愿……然而很可惜,龙鳞已经完成的愿望,似乎就无法再修改了,那因果已成定局。”
燕横看着女儿眉宇间的郁结,安抚道:
“孩子,此事也并非完全无解。当年赠予我们龙鳞的那对神秘侠侣,或许他们有办法解决这命数纠缠。只是他们手中还握有婚书,爹担心……”
“爹是怕他们若能解决这难题,便会要求我按婚书嫁过去,是吗?如果真能保住风大哥的命……我……我什么都愿意做!”
“傻孩子!”燕横语气缓和下来,“这也只是一种可能性的担心罢了。能将龙鳞这等重宝托付给我燕家,足见其心胸与侠义。他们未必会以此相挟,爹只是不想你受委屈。”
“说起来,还是怪我……”燕朔雪垂下眼帘,“当年若不是我对着龙鳞许下那个愿望,也不会……”
“说什么傻话!”燕横立刻打断她,“当年若非你及时许愿,我们那场奇袭,怎么可能如此顺利?多少将士的性命因此得救!事已至此,后悔无益。当务之急,是等那位风少侠自己恢复记忆。他若真想起来了,以他的性子,自有他的主张。”
燕朔雪压下翻涌的心绪:
“孩儿知道了。”
燕横满意地点点头,话锋一转:
“另外还有件要紧事。新筹措的军粮已陆续运抵边境,分成了数批,以防万一。你务必亲自安排可靠人手接应,确保万无一失。”
“爹放心!”
“对了,朔雪。公主殿下和郡主那边,你暗中照拂即可,明面上务必保持距离,莫要过分亲近,更不可卷入她们与朝廷的纠葛。”
燕朔雪心思敏锐,独眼微眯:
“爹是担心……朝廷那边?”
“嗯。天意难测,君心更是难料。尤其咱们这位陛下,对燕家世代把持北境兵权,本就心存芥蒂。
眼下正值几位皇子争储的关键时刻,离阳城内波谲云诡,各方势力互相倾轧,使绊子下黑手无所不用其极。
我们远在边关,又手握重兵,京城那边对我们有什么想法,我们可是连解释的机会都没有。
所以尽量不要卷入那潭浑水!爹当年可是在这上面吃过暗亏的。”
“孩儿明白!”
看着女儿瞬间从情思缠绕的小女儿态切换到雷厉风行的少帅模样,燕横捋着短须,忍不住“噗嗤”一声笑了出来。
“爹?您笑什么?”
燕横眼中满是老父亲的慈爱与促狭,笑道:
“爹是笑,都有多少年没在咱们家这位威风凛凛箭压北疆的‘小弓绝’脸上,看到刚才那种十足的小女儿家扭捏姿态喽?这要是让营里那些被你操练得哭爹喊娘的兔崽子们看见,怕是要惊掉下巴!”
“切!”
燕朔雪小麦色的脸颊飞起两朵红云,羞恼地跺了跺脚,带着点落荒而逃的意味掀开帐帘冲了出去。
“少将军!”一个亲卫小跑上前,“今日演武场,操练何项?”
燕朔雪正一肚子关于风大哥的烦恼无处发泄,闻言独眼一眯:
“练枪棒!”
“好嘞!”
小兵眼睛一亮,声音都洪亮了几分。
营里谁不知道少将军是枪绝高足,平日里能得她指点一二,那都是难得的机缘。
演武场上很快聚起了一群摩拳擦掌的将士,个个脸上都带着期待。
燕朔雪也不废话,走到场中,随手抄起一杆白蜡木长枪,火红的布巾衬得她那只锐利的右眼更加慑人。
她身形一动,枪影如龙!
没有花哨的招式,只有战场上淬炼出的简洁与狠辣。
点、扎、崩、挑、扫……枪尖破空,发出呜呜厉啸。
每一式都蕴含着沛然巨力,却又举重若轻,士兵们看得如痴如醉,眼睛都不敢眨一下,生怕错过一丝精髓。
一套枪法演练完毕,燕朔雪收枪而立,目光扫过跃跃欲试的部下:
“看明白了?光看不练假把式!来,一个一个上,或者……一起上也行!放心,都包了布,打不坏脑袋!”
将士们哄笑一声,最初几个不信邪的壮汉嗷嗷叫着冲了上去,木棒舞得虎虎生风。
然而在燕朔雪面前,他们的攻势仿佛成了孩童的把戏。
只见她手中裹布的木棒快如闪电,精准地敲在对方手腕、肩窝、腿弯等发力节点上。
砰!啪!哎哟!
一个接一个,冲上去的士兵只觉得眼前一花,手腕一麻或者腿弯一软,兵器脱手,人已栽倒在地。
燕朔雪一边打,嘴里还不停:
“下盘虚浮!”“发力太僵!”“眼睛看哪呢?看枪!”
俨然一副严师风范,只是那下手比平日教导时明显重了三分力道。
“嘶……将军今儿个火气不小啊?”一个被敲得龇牙咧嘴的校尉揉着手腕,小声跟旁边的同僚嘀咕。
“可不是嘛!往常教导虽严,也没这么……嘶,疼!”另一个揉着屁股蛋子,苦着脸,“瞧这架势,怕是把咱们当北戎狼崽子揍了?”
“嘘!小声点……别是又被老将军催婚了吧?”有人挤眉弄眼,显然想起了少将军偶尔流露的小女儿态和营里流传的八卦。
“唉,你说将军这模样、这本事,整个北疆打着灯笼也找不出第二个!可这性子……”一个老兵摇头晃脑,一脸痛心疾首,“太凶悍了!以后可怎么嫁得出去哟!”
“就是就是!长得跟天仙下凡似的,可这动起手来……我的老天爷!”
旁边的小兵心有戚戚焉地猛点头,下意识又摸了摸被敲疼的肩膀:
“寻常男人哪压得住?怕是洞房花烛夜都能被她一脚踹下炕!”
“啧,不敢想,实在不敢想!”
众人聚在一起,一边揉着身上酸痛的地方,一边望着场中那个银甲红巾的倩影,异口同声地感慨,“真不知得是啥样的神仙人物,才能降服得了咱们这位少将军啊!”
场中的燕朔雪似乎没听见这些嘀咕,又一棒将一个冲上来的家伙干净利落地放倒。
她微微喘了口气,胸中那股因思念风大哥却不敢见面而起的无名烦闷,似乎随着这一番酣畅淋漓的教导,稍稍宣泄出去了一些。
另一边,云中城内。
郡主柳清韫正软软地侧卧在床榻边沿,陷入甜美的酣眠。
脸颊上还残留着被彻底教导后的红晕,宛如一朵被春雨滋润透了的娇艳海棠。
柳清韫毕竟底子稍弱,吃独食尝试这般蚀骨销魂的功课,这昏睡的时间自然就比寻常要长上许多。
卫凌风看着她这副娇憨可人的睡颜,细心地将她在床榻上安置好,这才去和青青对一下民间打探来的消息。
卓青青拿着腰牌直接进入府内:
“少爷,您让我查的六年前那场大战,明面上的说法还是燕横大将军和韩断将军联手大破北戎,功勋彪炳。不过嘛……暗地里还真有另一种风声,说是两位大将军当时在争权,燕将军用了些计策,把来夺权的韩将军给解决了!只是信的人不多,毕竟燕将军在北境的名声,那真是顶顶好的!”
卫凌风闻言,心下了然:
“果然有这种可能,那这位韩将军的家人和旧部呢?有没有打听到下落?”
青青小嘴一撇:
“打听啦!怪得很,听说韩将军的家人好像早几年就全迁回京城了。不止家人,他手下那些得力的副将亲信,凡是还活着的,这些年也陆陆续续都调回京城去了,北境这边几乎找不到当年他麾下的老人儿了,具体为啥,谁也说不清楚。”
卫凌风眉头微蹙,陷入沉思。
韩断作为能与燕横分庭抗礼的大将,在北境也根植了一段时间,就算真是被燕横在权力斗争中解决了,他的手下势力也不可能被轻易拔除干净,更没必要一股脑全被调回京城去……这背后,必然有另一股力量在推动,将他们整体调离了北境。
这倒是有趣了。好消息是,这说明眼下北境军界,确实没有能跟燕家掰手腕的力量了。
坏消息是,曾经有这样一股力量存在过,却被连根拔起调去了京城,能做到这一点的……似乎只有当今天子。
可皇帝已经坐稳了龙椅,为何还要把这样一支本可用于制衡燕家的力量调离前线?
担心燕横谋反?这逻辑说不通,若真担心,更应该往北境安插钉子,加强监控才对,怎会反其道而行之,把可能牵制燕横的力量抽走?
这时,青青又想起一事禀报道:
“对了少爷,除了打探消息,我也没闲着!已经在云中城附近物色好了一处绝佳的地盘,正着手准备开设咱们合欢宗在北境的第一个分舵呢!以前合欢宗的势力可没伸这么远过。”
卫凌风闻言,伸手揉了揉青青的发顶:
“好!青青不愧是我们合欢宗开疆拓土的大功臣,青青舵主走到哪儿都能给咱们找到新地盘。不过嘛,这开疆拓土的同时,还得继续帮少爷我查查当年旧案。
这次不只是六年前的,还有十一年前的一场大战,尽量找找看,有没有可能挖出一两个当年的亲历者,哪怕只是些边缘的小角色,或许也能撬开点缝隙。”
“包在我身上!挖地三尺,我也给您找出点有用的人来!”
给青青交代完任务,卫凌风本想顺道去看看自家徒儿素素和爱妻玉珑那边忙得如何了。
他蹑手蹑脚地靠近书房门口,里面传出的对话声让他脚步一顿,好奇心起,便屏息凝神侧耳倾听。
只听杨昭夜道:
“姜公子才智卓绝,一路襄助之情,本督铭记于心。只是……公子对本督,是否存了其他心思?”
这话问得直接,门外的卫凌风眉毛一挑。
紧接着是姜玉麟那温润如玉的公子嗓音:
“督主何出此言?玉麟对督主唯有敬重与盟友之谊,绝无半分非分之想……督主尽可放心,玉麟心中,早已有属意之人。”
杨昭夜似乎松了口气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