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刻他斜倚在铺着雪狐皮的软榻上,手中把玩着一只碧玉酒杯。
与寻常皇子或沉稳或儒雅的气质不同,杨玄懿周身散发着一种被宠坏了的骄纵感,那是自幼身处权力中心、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养出来的脾性:这王府,这京城,乃至这大楚天下,都该围着他转。
暖阁内还坐着四五人,有文士打扮的谋士,也有武将装束的属下,皆陪坐在下首。
“还是没有二哥的消息吗?”杨玄懿抿了口酒。
下首一名黑衣武士连忙躬身:
“回殿下,已经派了三批人北上探查,依旧没有二殿下的踪迹。他很有可能是故意躲起来了。”
这时,左侧一名留着山羊胡的谋士斟酌着开口:
“殿下,属下斗胆进言——二殿下手中无兵无权,在朝中亦无根基,对您实在构不成任何威胁,何必如此费心?”
“你们不懂。”杨玄懿放下酒杯,“只要与我同宗同源,无论当前手上有没有筹码,都是危险。”
一旦觉醒……
暖阁内众人面面相觑,只当是三皇子做事足够狠辣,连毫无威胁的兄弟都不放过,却无人听出这话背后更深层的意味。
杨玄懿也不再解释,转而问道:
“宫里现在什么情况?”
另一名文士模样的属下连忙禀报:
“陛下龙体欠安,仍在寝宫休养,太医说需要静养。如今朝中政务,除殿下协同理政外,便是几位阁老主持。只是……朝堂中关于殿下的风言风语近日又多起来了,尤其是说殿下抢了二殿下所有功劳的那件事,传得沸沸扬扬。”
“不过请殿下放心,”黑衣男子补充道,“皇城各关键位置还都是有我们的人把持,禁军宫门守卫统领皆有殿下心腹,出不了乱子。”
这时,右侧一名年轻谋士忽然抬头道:
“殿下,属下有一言,不知当讲不当讲。”
“讲。”
“如今陛下已然病重,以殿下手中掌握的势力,加上皇城里咱们安排的人手,何不……再主动一些?”
暖阁内霎时一静。
杨玄懿凤眼陡然眯起,手中碧玉酒杯“啪”地一声重重搁在案几上。
“我说过,我要的是继承,而不是篡夺。”
年轻谋士脸色一白,慌忙伏地:
“属下失言!属下该死!”
“下不为例,谁要是再提这种方式……休怪我不客气。”
“是、是!”年轻谋士额头冷汗涔涔。
杨玄懿不是不想直接抢夺,只是没办法那样做,正如老皇帝没办法直接对付他一样。
而且那样会损耗各自积蓄的紫薇帝气,没有必要徒增事端,虽然分身之间存在竞争,但帮助本体恢复的目标是一致的。
只要自己能顺顺当当的继位,过不了多久,自己的功体应该就能彻底恢复了,这么多年的谋划和忍耐也算是有了结果,到时候再收回散落天下的龙鳞,这天下间的一切还是自己的!
这时,门帘轻启,几名身着西域僧袍的僧人被亲卫引入暖阁。
为首的是个年岁颇大的笑面大和尚,身材颇为富态,圆脸大耳,宛如一尊弥勒。
他披着金红二色的锦缎袈裟,颈上挂着一串乌沉沉的伽楠念珠,正是西方佛国派来大楚的“莲花度世尊”,法号圆觉,佛国世人多尊称其为“圆觉国师”。
他身后跟着两名同样体态丰腴的中年僧人,亦是慈眉善目,气息内敛,行走间悄无声息,显是修为不俗。
圆觉国师双手合十,对着软榻上的杨玄懿深深一揖,嗓音浑厚温和:
“阿弥陀佛,老衲圆觉,见过三皇子殿下。多谢殿下日前丰厚布施,佛国那边已收到殿下心意。”
杨玄懿只抬了抬眼皮:
“大师不必多礼。说起来,本宫还要多谢大师所赠的那卷《业果轮回经》,尤其是其中关于‘因果纠缠’、‘业力流转’的阐述,颇有些意思,这些日子参悟下来,于因果之道的体悟精进了不少,修为也颇有增益。”
圆觉国师闻言,眼中讶色一闪,顺势在下首的锦墩上落座,叹服道:
“殿下天资卓绝,当真令人惊叹。那《业果轮回经》乃我佛国不传秘典,深奥晦涩,常人穷数年之功也难窥门径。殿下竟能初阅即通,一读即悟,短短时日便已能学会使用……老衲修行数十载,今日方知何为真正的‘慧根深种’,实在汗颜。”
“大师过誉了。”杨玄懿漫不经心地晃了晃杯中酒液,凤眼微挑,“没什么,不过是读着有些眼熟罢了。”
圆觉国师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凝,摇头笑道:
“殿下说笑了。此经乃我佛国创寺祖师于灵山感佛垂示,笔录而成,珍藏在圣坛之中已逾三百载,从未流于外界。殿下出身大楚皇室,久居大楚京城,又怎会见过我西域佛国的秘传本法呢?”
杨玄懿闻言,只是轻笑一声,并未接话反驳,他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,转而问道:
“大师此番前来,应当不只是为了道谢吧?”
圆觉国师见话入正题,便收敛了些许笑容,正色道:
“殿下明察。老衲此来,确有一事萦怀。殿下曾许诺,若他日荣登大宝,君临天下,便会履行那第三条约定,允我佛国僧众在大楚境内广建佛寺、弘法传道。
近日听闻陛下龙体欠安,深居休养,朝野议论纷纷……老衲心中关切,故特来请示,殿下如今可有需要佛国相助之处?但有所命,我佛国上下必竭尽全力,以报殿下知遇之恩。”
这话说得委婉,意思却再明白不过:是来催他趁皇帝病重,加快动作。
杨玄懿摆了摆手,语气随意:
“大师多虑了,父皇只是需要静养,太医也说并无大碍。本宫身为皇子,理当恪守孝道,静心侍奉,岂能有别的想法?”
他话锋一转,似乎忽然想到什么,说道:
“不过,大师来得正好。本宫正打算稍后进宫探望父皇,为父皇祈福祝祷。大师既是佛国高僧,佛法精深,不如便随本宫一同入宫?”
圆觉国师微微一怔,似乎没料到杨玄懿会提出这样的邀请,他脸上笑容不变,眼中却迅速权衡:
“殿下孝心感天,老衲岂敢推辞?能随殿下入宫为大楚皇帝陛下祈福,乃是老衲的荣幸。只是……老衲毕竟是外邦僧侣,贸然进入大楚皇宫内苑,是否于礼不合?恐有不便。”
“无妨。”杨玄懿起身理了理锦衣,“本宫带大师入宫,是以皇子身份,请高僧为父皇祈福延寿,合乎孝道礼法。谁又敢多言?大师只需以‘祈福僧人’身份随行即可。”
听闻此言,圆觉国师也只好点头答应道:
“阿弥陀佛!那老衲便随殿下去见识见识大楚皇宫是何等气象。”
在场众人纷纷起身,准备恭送殿下。
而就在此时,圆觉国师却突然脸色一沉,扬声道:
“殿下且慢!陪殿下进皇宫之前,还是先帮殿下把府内打扫干净吧!”
众人尚未弄清话中之意,圆觉国师僧袍已猛然挥出!
桌上茶杯连带着半盏茶水应势而起,凌空化作一道金芒,犹如佛门降魔杵般破风疾射!
嗖!
金光乍现,众人惊骇之际,一道黑影已自梁上翻落,轻巧避过那记“降魔杵”,鬼魅般掠入暖阁,直扑三皇子杨玄懿!
“刺客!护驾!”
杨玄懿麾下高手反应极快,厉喝声中刀剑齐出。
可卫凌风足尖方才点地,周身气息骤然一凝。
霎时间,暖阁内万物褪色,风止人静,连飞扬的尘灰都凝在半空。
一切皆被定格在须臾之间。
卫凌风身形如电,探手便扣向杨玄懿后颈。
本该一击得手,他却眸光骤凛。
杨玄懿周身竟浮出一层幽黑气影,如活物般蠕动挣扎,在静止的时空里硬生生带动他身躯偏转半尺,险险避开了这必中之击!
然而这招天地失色,卫凌风都和娘子们各种姿势演练过那么多次了,怎么可能失手。
几乎在杨玄懿被那黑气保护拉开身位之时,卫凌风指尖血煞之气喷薄而出,二指跟着向外一划。
铮!
血煞刀气斩过,杨玄懿脖颈鲜血喷出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