树还是那些树,草还是那些草,阳光从枝叶缝隙里洒下来,在地上铺开斑驳的光影,一切都正常得不能再正常。
但钟镇野知道,他走不出去。
他试着往前走。
走了大概十分钟,眼前的景象没有任何变化,没有重复,没有循环,就是一直在走,一直在走,好像永远走不到头。
那些钟家人也不见了踪影。
他们应该就在这片林子里,就在他前方不远处,但他既看不见人,也听不见任何声音。
这就是幻阵。
不是那种吓人的、妖魔鬼怪满天飞的幻阵。
是那种最阴险、最让人抓狂的“鬼打墙”,让人原地打转,让人迷失方向,让人在不知不觉中耗尽体力,最后困死在里面。
钟镇野停下脚步,他并不慌,这是他非常熟悉的一种诡异现象了。
他抬起头,看了看天。
太阳在头顶偏西的方向,应该是下午两三点,光线是真实的,温度也是真实的。
他想破阵的话,以他现在的实力,就算不戴阴七星面具,想暴力破开这个幻阵也不难。只要把杀意全力释放出去,这方圆几十米内的所有东西都会被绞成碎片,幻阵自然也就不存在了。
但他不能这么做。
钟怀山他们还在阵里。
那些钟家的后生们,那些他叫得出名字叫不出名字的亲戚们,都还困在里面,如果他暴力破阵,杀意无差别攻击,那些人一个都活不了。
更何况这里离老宅太近了。
那些幻阵的波动,那些杀意的余波,很可能会波及到宅子里的人。
钟怀山,钟永强,钟柏,杜若……
还有吴雅。
他的母亲。
钟镇野叹了口气。
看来只能用点“聪明”办法了。
他伸手摸了摸脖子上的九星璇玑扣。
“还是得靠你啊,汪姐。”
咔,咔咔。
细碎的金色星光再次在他眼底流转起来。
世界重新变得清晰。
不,比清晰更清晰。
那些普通人根本注意不到的、细微到极致的“违和感”,此刻在他眼里像打了高光一样醒目。
风吹过树梢,带起枝叶的沙沙声。
但那些枝叶摆动的方向,和风吹的方向不一样。
差了几度。
很细微的几度,普通人就算盯着看也看不出来,但在九星璇玑扣的加持下,那几度的偏差像一道裂痕一样刺眼。
他低下头,看脚下的泥土。
泥土的颜色很均匀,是那种山里常见的深褐色,但仔细看,有一片区域的颜色比旁边深了一点点,深到几乎察觉不到。
他蹲下身,伸手摸了摸。
那片区域的颜色不是渗透进去的,是画上去的,不对,不是画上去的,是某种力量投射出来的,是一种极其逼真的“假象”。
他站起身,继续往前走。
走了几步,他停下来,低头看脚下的落叶。
两片落叶,相距不到一米,一片已经腐烂了大半,颜色发黑,边缘已经碎成粉末;另一片却还很新鲜,颜色发黄,脉络清晰,像是刚落下没多久。
腐烂速度相差这么大,明明在同一个地方,同样的阳光,同样的湿度。
不合理。
太不合理了。
但普通人根本不会注意到这个。
谁会盯着两片落叶看半天,还去比较它们的腐烂程度?
钟镇野站起身,目光扫过周围的景象。
那些“违和感”开始变得越来越多。
石头上青苔的分布不对,有些地方的青苔长得很厚,有些地方明明更适合生长却没有。
树干的纹理不对,有几棵树的树皮裂纹走向是反的,和旁边的树完全不一样。
甚至空气里飘动的那些细微尘埃,流动的轨迹也有问题。
所有的“违和感”加在一起,组成了一张巨大的、无形的网。
这就是幻阵的布局。
钟镇野站在这张网的中心,顺着那些“违和感”的脉络,一点一点推演出整个幻阵的走向和结构。
如果把这方圆几百米的林子比作一个巨大的迷宫,那这些“违和感”就是迷宫的墙和路,普通人看不清墙在哪里,只能在里面乱撞,但他现在,每一堵墙都清清楚楚地标注在他脑海里。
他可以把那些困在里面的人一个一个找出来,带着他们走出去。
他也可以破阵。
但他没有急着动。
他蹲下身,把手按在地面上。
然后,他开始将杀意沉入地下。
他让那些冰冷的力量顺着泥土的缝隙,顺着岩石的裂纹,顺着那些细小的、看不见的地下通道,一点一点地蔓延。
他要顺着这幻阵的布局,把杀意送出去。
送到那些“违和感”的源头。
送到那些支撑着幻阵的力量节点。
他摸清楚血荄到底还有多少底牌,还有多少能力,还有多少他不知道的东西。
杀意在地下缓慢延伸,像无声的潮水,像黑暗中的触手。
他闭上眼,静静感受着那些反馈回来的信息。
这个幻阵,比他想象的要复杂。
也比他想的有趣。
借着这个机会,也许能摸到对付血荄的真正办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