杀意在地下缓慢延伸。
像冰凉的泉水渗入干涸的泥土,像夜色从地平线升起渐渐吞没大地,钟镇野闭着眼,手按在地面上,任由那些冰冷的感知顺着地下根须的脉络向四周蔓延。
很慢,但很稳。
他能感觉到那些细小的根须在地下的分布,有的粗如手臂,有的细如发丝,它们密密麻麻地交织在一起,像一张覆盖了整个后山的巨网。
这张网的中心,是那棵大槐树。
而网的边缘,就是他现在所处的位置。
但越是感知,钟镇野就越觉得不对劲。
这些根须的力量源头……不是血荄。
至少在最初,不是。
他能感觉到,在那些力量的最深处,有一种极淡极淡的、与血荄截然不同的气息,那气息清新、自然、带着生命特有的温暖脉动,那是青木玄手的力量,是汪好当年注入神树中的生机。
而这股生机,在神树体内沉淀了几十年后,开始无意识地向外蔓延。
它想让神树活着。
想让这棵已经苍老到快要死去的古树,重新焕发生机。
于是它让神树伸出新的根须,长出新的枝叶,把生命的触角向更远的地方延伸。
那些小树,那些果木,那些“忽然出现”的植物,其实都是神树在青木玄手力量的滋养下,自然而然地“生长”出来的。
是神树在自救。
然后血荄发现了这一切。
那个被困在树心几千年的邪祟,发现了这些延伸出去的根须,发现了这些无意识生长出来的小树,发现了神树正在试图逃离它。
于是它鸠占鹊巢。
它把自己的力量注入那些根须,占据那些小树,把神树的“自救”变成了自己的“狩猎场”,那些果子不是神树结的,是被血荄占据后强行催生出来的诱饵。
而神树……
钟镇野的意识继续深入,越过那些被血荄占据的根须,向更深处探去。
然后他感觉到了。
很微弱,微弱到几乎察觉不到。
但确实存在。
那是神树本身残存的意识。
它没有血荄那种清晰的自我,不会说话,不会思考,不会愤怒或狂喜,它只是一棵很老很老的树,老了太久太久,久到它的意识已经模糊成一片混沌。
但它还在,还在挣扎。
还在试图反抗那个占据了它身体几千年的东西。
钟镇野的意识触碰到它的那一瞬间,他感觉到了一丝极淡极淡的波动。
不是语言。
是一种……情绪?
像被困在深井里的人,终于听见井口传来脚步声,像溺水的人,终于抓住一根浮木。
它在求救。
它在向他求救。
紧接着,他的感知继续蔓延,触碰到了那些被幻阵困住的钟家人。
钟怀山。
钟永强。
还有那几个年轻后生。
他们被困在不同的位置,有的在原地打转,有的已经累得坐在地上,有的还在朝空气喊话。明明相隔不过十几米,却谁也看不见谁,谁也听不见谁。
而就在他们周围,泥土正在悄悄翻开。
一只爪子从土里探出来。
灰褐色的皮毛,僵硬的指节,腐烂了大半的血肉。
接着是第二只,第三只,第四只……
那些动物尸体,野狗,山猫,狐狸,野猪,正在从地下爬出来,它们还没完全苏醒,动作很慢,只是僵硬地躺在坑边,偶尔抽搐一下。
但用不了多久,它们就会站起来。
不过没关系,还有时间……趁着这些东西还没出来,自己还能多与这棵神树交流一下。
钟镇野睁开眼,微微一笑。
突破口就在这里!
如果能唤醒神树残存的意识,如果能借助神树本身的力量,如果能和这棵被血荄占据了数千年的古树联手……
那未必不能对付那个杀不死的邪祟。
他闭上眼,再次沉入感知。
这一次,他主动向那个模糊的意识传递出自己的想法。
“我知道你还在。”
“我知道你想反抗它。”
“我可以帮你,但我需要你告诉我,我怎么才能再联系到你。”
那模糊的意识停顿了一下。
然后,钟镇野感觉到自己的感知被一股极其微弱的力量牵引着,向远处延伸。
穿过那些被血荄占据的根须,穿过那些正在缓缓蠕动的腐尸,穿过那些茫然的、在原地打转的钟家人……
然后,他的感知停在了一棵小树上。
那棵树离他不算太远,大概六七十米的样子,掩映在一片灌木丛后面,树不高,只有齐腰,枝叶也不茂盛,和旁边那些郁郁葱葱的灌木比起来,显得有些蔫头耷脑。
但钟镇野能感觉到,那棵树上,几乎没有血荄的力量。
只有神树。
那是神树在自救的过程中,悄悄分出来的一个“分身”,它把自己的一部分生机藏在这里,远离血荄的感知,试图偷偷转移。
只是它太老了,太慢了。
还没等它转移成功,血荄就已经发现了它的企图,并且反过来利用了它延伸出去的那些根须。
但这个小东西还在,还在那里等着。
这是神树留给他的“信标”。
钟镇野睁开眼,心里稳了。
有了这棵小树,之后他就能够避开血荄感知,悄悄试着与神树配合,搞点里应外和。
他站起身,目光扫过周围那些被他感知到的幻阵节点。
东边十五米,那棵歪脖子松树的根部,是第一个节点。
西边二十米,那块长满青苔的大石头下面,是第二个节点。
南边……
北边……
所有的“违和感”都在他脑海里清晰地标注出来,像一张精确到毫米的地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