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人抽搐了一会儿之后,终于不再动了。
他就那样瘫在地上,四肢摊开,姿势扭曲得不成样子。
他的胸口还在微微起伏,呼吸倒是平稳,只是眼睛还翻着白,嘴角的白沫已经凝固成一片灰白的痕迹,黏在脸上和衣领上。
钟永群蹲在旁边,手足无措地看了半天,终于忍不住抬起头,看着钟镇野。
“许师傅,快帮忙啊,把他……”
他伸手指着地上的老人:“把他扶起来,或者掐人中,我小时候看他就是这么救人的……”
话说到一半,钟镇野打断了他。
“等等。”
他的声音很平静:“别动他,你退开一下。”
钟永群愣了一下。
他看着钟镇野,又看了看地上还在昏迷的老人,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,他站起身,往后退了两步,退到院门口的位置,站在那里看着。
钟镇野走上前,蹲在老人身边。
他没有去扶他,也没有去掐人中。
他只是伸出手,按在老人的手腕上。
那手腕干瘦,皮肤松弛,脉搏还在跳动,一下一下的,不算太弱,也不算太快,就是一个普通老人昏迷时该有的脉象。
钟镇野闭上眼睛。
他将一丝杀意从体内调出,小心翼翼地探入老人体内。
那丝杀意像一根极细极细的丝线,顺着老人的血脉缓缓延伸,经过手臂,经过肩膀,经过胸口,经过腹部,经过四肢百骸。
他仔细地感受着。
没有,什么都没有。
这个老人的身体干干净净,没有任何异常的气息,没有血荄的冰冷,没有邪祟的腥甜,没有半点不对劲的地,。那些血脉,那些脏器,那些筋骨,都是正常的,衰老的,属于一个七十多岁老人的。
钟镇野收回手,睁开眼睛。
他皱着眉,看着地上这个昏迷的老人。
这怎么可能?
如果他体内没有任何异常,他怎么会开出那样的方子?怎么会把那种带着血荄力量的草药混进保胎药里?
如果他和血荄没有勾结,他怎么会对自己的杀意起那么剧烈的反应?那种抽搐,那种白沫,那种翻白的眼睛,分明是体内的某种东西被刺激到了。
可他的身体里,明明什么都没有。
钟镇野沉默了好一会儿。
然后他站起身,转向钟永群。
“你今天早上领药的时候。”他问:“还记得他给了你哪些草药吗?”
钟永群点了点头。
“记得,我看着他抓的,一样一样装进纸包里,我就在旁边看着,有些我认识,有些我不认识,但样子都记得。”
“带我看看。”
两人开始在院子里搜寻。
那些草药有的晒在簸箕里,有的装在竹篮里,有的堆在棚子下面的木架上,钟永群一样一样地翻,一样一样地辨认。
“这个是当归……这个是川芎……这个是白芍……这个是熟地……”
他一边翻一边念叨,手指在那些草药上点过去。
“这几个都不是。这个是黄芪,这个是党参,这个……这个我不认识,但也不是早上的,早上的那些我都记得,装在一个黄纸包里,叔公亲自包的。”
他翻了半天,最后从棚子角落里找出一个竹篮。
竹篮里装着几把草药,有的已经蔫了,有的还算新鲜,混在一起,堆得乱七八糟。
钟永群蹲下来,在竹篮里翻了翻,然后抬起头。
“这些应该就是。”
他说:“我记得这些叶子的样子,这个是早上有的,这个也是,还有这个……”
他指着那些草药,一样一样地给钟镇野看。
钟镇野蹲下身,拿起那些草药,仔细端详。
大部分都是常见的草药。当归,川芎,白芍,熟地,黄芪,党参……他在书店里看过一些中医入门的书,这些名字都见过,样子也认得。
但有一味药,他没见过。
那是一种他叫不出名字的草药,叶子呈椭圆形,边缘有细小的锯齿,颜色是深绿色,乍一看没什么特别的,和旁边那些草药混在一起,很容易被忽略。
但钟镇野注意到了它的叶片。
那些叶片上的脉络,隐隐约约透着一点暗红色。
不是叶脉本身该有的颜色,而是某种渗透进去的颜色,那红色极淡,淡到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,但在阳光下,在那深绿色的叶片上,还是能捕捉到一丝若有若无的异常。
钟镇野把那株草药拿到眼前,凑近了看。
叶片上确实有血荄的力量。
很淡,淡到几乎察觉不到。
但确实存在。
他闭上眼睛,仔细感受了一下。
没错,就是那种冰冷、粘稠的气息,和那些树根上的,和那些腐尸动物身上的,一模一样。
他睁开眼,看着手里这株草药。
那果子是红色的,显眼的,一眼就能看到,但这草药不是,它看起来和普通草药没什么区别,如果不是仔细看那些叶片上的脉络,根本发现不了问题。
难怪血荄可以通过这种方式标记人。
喝药的人不会知道自己在喝什么,只会以为是在喝中药的汤药,那些力量随着药汁进入体内,潜伏下来,等着血荄需要的时候被激活。
就像吴雅。
钟镇野放下那株草药,站起身。
他脑子里很乱。
这个老人身上明明没有任何异常,可他开的药里却有血荄的力量;他对杀意的反应那么剧烈,可他体内却干干净净,什么都找不到。
这到底是怎么回事?
就在这时,院子外面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。
紧接着,一个洪亮的嗓门从远处炸开。
“许师傅!许师傅在吗?”
是钟怀山的声音。
钟镇野转过身,朝院门口走去,刚到院门,就看见一群人从老宅那边走过来。
钟怀山走在最前面,还是那副风风火火的样子,大步流星地往这边赶。
他身后跟着钟永强,还有几个年轻后生,每个人手里都拿着点什么,有的拿着布袋,有的拿着竹筐,有的直接攥着一把草药。
看见钟镇野出来,钟怀山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。
“许师傅,我们回来了!”他的嗓门还是那么大,震得人耳朵嗡嗡响:“后山那边我们查清楚了!”
话说到一半,他看见了院子里躺在地上的钟怀仁。
他愣住了。
“这……怀仁哥怎么了?”
他快步走进院子,蹲下来看了看地上的老人,又抬起头看着钟镇野,脸上写满了困惑。
“怀仁哥咋躺地上了?这……这是咋回事?”
钟永强也跟着走进来,看见这一幕也愣住了。
“老叔?”他蹲下来,伸手探了探老人的鼻息,又摸了摸他的脉搏:“还有气,没死。这是咋了?突发急病?”
钟镇野站在院门口,看着他们。
“这个老人有问题。”他说。
钟怀山抬起头,眉头皱成一团。
“有问题?怀仁哥?他能有什么问题?他一个七十多岁的老郎中,天天就在这院子里待着,给人看看病,晒晒太阳,他能有什么问题?”
钟镇野没有解释太多。
“我暂时还不知道问题在哪。”他说:“但他开的药里,有那个邪祟的东西,他给我搭脉的时候,我对他的力量起了反应,他就变成这样了。”
钟怀山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最终什么都没说。
他低头看了看地上的老人,又看了看钟镇野,眼神里带着复杂的情绪,钟永强也是一脸茫然。
但钟镇野没有继续这个话题。
“你们那边呢?”他问:“发现什么了?”
钟怀山回过神来。
“哦对,我们那边有发现。”
他朝身后那几个年轻后生招了招手:“把东西拿过来。”
那几个后生走上前,把手里的布袋、竹筐、草药都放在地上。
钟怀山蹲下来,指着那些东西开始汇报。
“我们根据族里人说的,打听到怀仁叔平时采药常去的地方,有好几处,我们都去看了,大部分地方都正常,采的都是些常见的草药,和平时没区别。”
他顿了顿,从那一堆草药里挑出几根。
“但是这几根草药……”他指着那几根草药:“没人认得。”
钟镇野蹲下来,看向他手里的那些草药。
那几根草药混在一起,有的是他认识的,有的是他不认识的,但很快,他的目光就落在其中一株上。
那株草药叶片呈椭圆形,边缘有细小的锯齿,颜色是深绿色,叶片上的脉络,隐隐约约透着一点暗红色。
和刚才他在竹篮里发现的那株,一模一样。
钟镇野把它拿起来,放在眼前仔细看。
没错,就是这种。
他抬起头,看向钟怀山。
“这株草药是在哪发现的?”
钟怀山挠了挠头。
“在后山那边,一个叫……叫啥来着?”他转头看向旁边的年轻后生。
那后生想了想,说:“在石涧那边,过了溪再往上走,有一片杂木林,就在林子边上。我们找了半天才找到,那地方平时没人去,路都不好走。”
另一个后生补充道:“对,那地方挺偏的,要穿过一片荆棘丛才能进去,要不是有人告诉我们怀仁叔公常去那儿采药,我们根本找不到。”
钟镇野听着他们的描述,脑子里迅速勾勒出那个位置的画面。
后山,石涧,过了溪再往上走,一片杂木林……
那个位置……
他忽然皱起眉头:“不对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