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一晚,钟镇野没有再去找神树。
不需要问,他已经知道该怎么做了。
对于拥有阴七星面具的他来说,让血荄进入吴雅腹中那个胎儿体内,并不是什么复杂的技术活,他只需要在合适的时候,用合适的方式,把那团本源引导过去就行。
难的是让血荄同意。
那个东西虽然又蠢又贪婪,但不是完全没有警惕心,上次被他骗了一次,这次肯定会更加小心。
所以他得换一种方式。
不能骗,得让它自己选择。
或者说,让它以为自己选择了。
……
月亮升到半空的时候,钟镇野再次来到了后山。
夜已经很深了,山林里安静得只剩下风声和虫鸣,那些虫子的叫声此起彼伏,在夜色里织成一张巨大的网。
钟镇野沿着那条走了无数次的青石板路,一步一步往里走。
他没有刻意放轻脚步,也没有刻意隐藏自己。
不需要。
血荄肯定已经知道他要来了。
走了大概一刻钟,眼前豁然开朗。
空地到了。
那棵大槐树静静地立在月光下,树冠如盖,枝叶繁茂,在夜风里轻轻摇晃着,发出沙沙的声响,月光从枝叶的缝隙里漏下来,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那些光影忽明忽暗,像无数只眼睛在地上眨动。
一切都很平静。
但钟镇野知道,平静只是假象。
他刚走到空地边缘,刚踏进那棵槐树的攻击范围,地面开始震动!
那震动来得突然而剧烈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下发狂,他脚下的泥土开始翻涌,那些泥土与石板被顶起来,东一块西一块地歪倒。
下一秒,无数根粗大的树藤从四面八方涌来。
那些树藤比白天见过的任何一根都要粗,都有成人大腿那么粗,颜色是近乎黑色的深褐,表面泛着暗红色的光泽。那光泽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诡异,像血管,像筋络,像无数条刚刚吸饱了血的巨蟒。
它们从泥土里钻出来,从树枝上垂下来,从树干上延伸出来,铺天盖地,密密麻麻。
一瞬间,四面八方全是那些疯狂涌动的树藤,像无数条巨蟒同时扑向同一个猎物。
钟镇野没有动。
他就站在那里,看着那些树藤朝他涌来。
第一根树藤缠住了他的脚踝,那藤条很凉,凉得像是刚从冰窖里拿出来的,它缠上来的时候很紧,紧得几乎要勒进肉里。
第二根缠住了他的腰,力道比第一根还大,勒得他呼吸都顿了一下。
第三根缠住了他的手臂。
第四根,第五根,第六根……
十几根树藤同时缠上来,把他整个人裹成一个粽子,那些藤条在他身上交叉缠绕,把他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,只露出一个脑袋。
然后猛地收紧!
“咳咳……”
他被勒得重重咳了出来,喉口一阵腥甜。
接着,钟镇野被吊了起来。
那些树藤把他提到半空中,提到那棵大槐树的面前,他悬在那里,离地三四丈高,像一个献祭的祭品,等着被吃掉。
月光照在他脸上,他虽然有些痛苦,但表情仍然很平静。
血荄的声音在他意识深处炸开。
“你骗我!”
那声音里带着滔天的愤怒,震得钟镇野的意识都在微微颤抖,那不是简单的愤怒,是那种被骗之后的恼羞成怒,是被戏耍之后的疯狂报复。
那些树藤猛地收紧。
那股力道大得惊人,勒得钟镇野的骨头都在咯咯作响,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肋骨在重压下弯曲,能感觉到手臂上的肌肉被勒出深深的凹痕。
换作普通人,早就被勒断了全身的骨头。
但钟镇野没有反抗,他就那样被吊着,被勒着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
血荄还在咆哮。
“你骗我!你又骗我!”
那些树藤又收紧了几分:“我按你说的,把生机渡给那个女人!我按你说的,让她恢复身体!我按你说的做了!”
它的声音越来越尖锐。
“你答应让我出去的!你说好的!你说让我出去的!”
“结果呢?结果你让那棵树和我反目!你趁乱把那个女人救走了!”
树干上那些裂纹开始渗出暗红色的光芒,那光芒越来越亮,越来越刺眼,像是血荄的愤怒正在燃烧。
“你们人类都是骗子!骗子!骗子!!”
那些树藤疯狂地甩动着,把钟镇野甩来甩去,他的身体在空中划过一道道弧线,又重重地顿住,又被甩向另一个方向。
钟镇野闭上眼睛,压制住体内的不适,任由它发泄。
等了好一会儿,那些树藤的动作才慢慢缓下来。
等血荄的咆哮也渐渐弱下去,钟镇野才睁开眼睛。
随后,他开口了,声音很平静。
“你不必这么愤怒。”
血荄厉声问道:“我为何不能愤怒?!”
“我也不知道会有这样的结果。”
钟镇野说这句话的时候,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,一丝懊恼,还有某种坦然,那语气很自然,自然得像是发自内心的。
“你也知道。”他继续说:“吴雅是我母亲。”
血荄没有说话,在等他接下来的解释。
“你激怒了神树,和它起了争执。”钟镇野说:“那种情况下,我当然要救下我的母亲,这是人之常情。”
他说得很诚恳,但九分真,一分假。
吴雅确实是他母亲,他确实要在那种情况下救她,这些是真的。
至于他是不是故意离间它们,是不是早就计划好了这一切,那一分假的,就藏在真话后面,藏得很深。
血荄沉默了。
那些树藤没有再收紧,但也没有松开。
钟镇野被吊在半空中,一动不动,月光照在他脸上,他闭着眼睛,像是在等待什么。
他能感觉到,血荄正在思考。
这个又蠢又贪婪的东西,虽然容易上当,但不是完全没有脑子,上次被骗了一次,这次肯定会想得更多。
但它又能想出什么呢?
它困在树里几千年,每天能接触到的只有那些被它捕食的动物,那些动物不会说话,不会思考,只会恐惧和挣扎,它们会跑,会叫,会拼命挣扎直到最后一刻,但它们不会骗它。
它根本不知道人类的心思可以有多复杂。
过了好一会儿,血荄开口了。
“我不管!”
它的声音又变得愤怒起来:“你母亲你已经救走了!我不管!我们的交易继续!”
那些树藤又开始收紧。
“我现在,就把我的核心渡给你!”
钟镇野感觉到那些树藤深处,有一股庞大的力量正在涌动,那股力量冰冷,粘稠,带着几千年积压的渴望,正在向他的方向涌来。
“你接也得接!不接也得接!”
钟镇野开口了:“我劝你不要这么做。”
他的声音依然平静,平静得让血荄都愣了一下。
那股涌动的力量停了下来。
“为什么?”
血荄的声音里带着警惕。
“为什么?”它重复了一遍:“你还要骗我?”
“我没有骗你。”钟镇野说。
他睁开眼睛,看着面前那棵巨大的槐树:“我只是在提醒你。”
“莫非……你没有感觉到我身上那股克制你的力量吗?”
血荄沉默了,那股涌动的力量彻底停了下来。
过了好几秒,它才开口,声音里带着一丝警惕,还有……忌惮。
“你是指……那股杀意?”
“没错。”
钟镇野说得很坦然:“你既然知道我是从未来而来,那么你应该也能看得出来,后来有人在我身上留下了这股力量。”
血荄没有说话。
“正是这股力量。”钟镇野继续说:“克制了我体内属于你的那部分力量。”
血荄的声音变得有些烦躁:“这是怎么回事?”
“不管是怎么回事。”钟镇野说,“但如果你的力量大量涌入我体内,最后的结果,就是激发出这股杀意。”
“它会把你绞杀,而我作为承载你力量的人,恐怕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。”
他顿了顿,继续道:“今天你试图往我体内渡力量的时候,我就已经感应到了。”
这当然是假的。
阴七星面具虽然强大,但并不能预知这种事,他只是在赌,赌血荄对那股杀意的忌惮,赌它不敢冒着被绞杀的风险继续。
血荄沉默了,很长很长的沉默。
钟镇野被吊在半空中,那些树藤还缠着他,但力道明显松了许多,他能感觉到,血荄正在犹豫,正在权衡,正在拼命思考他说的话是真是假。
那股杀意它见过。
在那些被斩断的树根上,在那些被摧毁的腐尸上。
那股力量只为毁灭而生,它不知道那是什么,但它知道,那是能伤到它的东西,那是能让它感觉到疼痛的东西。
如果钟镇野说的是真的,如果那股力量真的会在它涌入时被激发。
那它……
血荄烦躁起来。
那些树藤开始微微颤抖,像是它情绪的外化,树干上的那些裂纹开始渗出暗红色的光芒,那光芒忽明忽暗,像心跳的节奏,像狂乱的脉搏。
越来越多的树藤从土里钻出来,在空中胡乱挥舞,它们抽打着地面,抽打着空气,抽打着它们能碰到的任何东西。
啪啪啪的声音在夜空里回荡,像是无数条鞭子在抽打。
“还有神树。”
钟镇野又开口了。
血荄的注意力被他拉回来,那些乱舞的树藤停了一下。
“你上次被它阻拦了。”钟镇野说:“难道这一次它就会放你离开?”
“你离开之后,它就会死了吧?”
他继续说:“它毕竟是和你共生了数千年的存在,它能让你就这么走吗?”
这一次,血荄更加烦躁了,那些树藤抖得更厉害,那些光芒闪烁得更快,树干上那些裂纹的亮灭速度越来越快,快到几乎连成一片。
地面又开始震动。
又有十几根新的树藤从土里钻出来,在空中疯狂挥舞!
它们抽打着空气,发出啪啪的巨响。有的抽在地上,把青石板抽得粉碎;有的抽在树干上,把自己的本体抽出一道道白痕;有的互相抽在一起,缠成一团死结。
血荄的声音变得尖锐。
“闭嘴!闭嘴!闭嘴!”
那些树藤猛地收紧,又猛地松开,又收紧,又松开,钟镇野被甩得东倒西歪,身体在空中划过一道道弧线,又重重地顿住。
但他脸上还是那副平静的表情。
他就那样被甩来甩去,被勒紧松开,被折磨得翻来覆去,一声不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