等血荄发泄了一阵,那些树藤的动作才慢慢缓下来。
等到这一次,它的发泄平稳下来,钟镇野才再次开口。
“我有办法。”
血荄的动作彻底停住了。
那些树藤僵在半空中,一动不动。
树干上的光芒也停止了闪烁,稳定在一个暗红色的亮度上。
“什么办法?”
血荄的声音里带着警惕,但更多的是渴望。
那种渴望太明显了。
就像饿了几千年的人突然闻到肉香,就像困在黑暗里几千年的人突然看见一丝光。
它没办法掩饰,也不懂得掩饰。
“你又想骗我!”
它嘴上这么说,但那些树藤已经开始微微颤抖,不是愤怒的颤抖,是期待的颤抖。
钟镇野看着它,看着那棵巨大的槐树,看着那些暗红色的光芒,看着那些僵在半空中的树藤。
“我只是希望你不再骚扰钟家人。”他说:“而且我这个办法,是两全的。”
血荄沉默了一会儿,终于问道:“什么办法?”
钟镇野没有直接回答,他反而问了一个问题。
“你就没想过吗?我母亲腹中怀着一个胎儿,也就是过去的我。”
“而现在的我,身上有着与你同源的力量。”钟镇野继续说:“你就没想过,这股力量是怎么来的?”
血荄愣住了。
钟镇野能感觉到,它的意识正在飞快地转动。
那些念头在它混乱的脑海里翻涌,像沸腾的水,像燃烧的火,像无数条奔涌的河流汇入同一个深潭。
血荄确实在想,在动用它那不太聪明的意识,疯狂思考着。
它想起了钟镇野身上的气息。
那股同源的气息,那股和它一模一样的、却又有些不同的气息。
它想起了那天的感知,那个女人腹中的胎儿,和眼前这个人,气息如此相似,完全就是同一个人。
它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,那个关于“替换”的传说。
那个它只在记忆深处一闪而过的、几乎被遗忘的传说。
然后,它想通了。
“对对对!”
它的声音猛地拔高,带着压抑不住的狂喜。
“我懂了!我懂了!”
那些树藤猛地松开,钟镇野差点摔下去,但几根新的藤条立刻伸过来,稳稳地接住了他。
随后,那些树藤把他轻轻放在地上,殷勤得很。
血荄完全顾不上他了。
它沉浸在狂喜里,无法自拔。
“我可以进入那个女人腹中!”
那些树藤又开始狂舞,但这次不是攻击,是庆祝。
“占据那个胎儿!”
树干上的光芒开始疯狂闪烁,像一颗狂乱的心脏。
“借那个胎儿重新诞生!”
血荄的声音越来越高:“那时,我就是新的生命了!一个新的开始!一个新的我!”
整棵树都在颤抖,都在欢呼,那些树藤挥舞得越来越快,抽得空气啪啪作响。那些光芒闪烁得越来越急,几乎把整个空地都照成了暗红色。
血荄还在喊:“我可以不用困在这里!不用再和那棵树抢身体!不用再吃那些难吃的小动物!”
“我可以在人世间行走!可以自由自在地捕食!可以想杀谁就杀谁!”
“哈哈哈哈哈哈!”
笑声震得整片林子都在颤抖。
过了好一会儿,它才慢慢平静下来,但很快,它又停住了。
“不对!”
它的声音变得警惕起来:“你刚刚说过,后来有人用杀意压制了你的力量!”
那些树藤又慢慢地围拢过来,虽然没有收紧,但已经形成了一个包围圈。
“如果我在你体内转生,你应该会是另一个我才对!”
血荄厉声道:“你应该会被我占据才对!”
“可你没有被占据!你身上只有一部分我的力量!不是全部!”
钟镇野看着它,嘴角浮起一丝冷笑。
“你很敏锐,但这是你唯一的机会,不是吗?”
“更何况……”
钟镇野顿了顿,笑道:“未来,并非无法改变。”
血荄愣了一下:“什么意思?”
“你猜我,为什么回来这里?”钟镇野缓缓反问。
血荄沉默了。
它看着钟镇野,那些树藤停止了舞动,那些光芒也稳定下来,整棵树陷入了诡异的安静。
风从远处吹来,带起几片落叶,沙沙地落在两人之间。
钟镇野的声音变得低沉:“答案很简单……我想要改变这一切。”
说着,他眯起了眼。
“曾经,你借我之身诞生,给钟家带来了巨大的危险,并最终……导致钟家灭门。”
血荄的眼睛亮了,那双藏在树干深处的、无形的眼睛,亮了。
“灭门?”
它的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兴奋:“你是说,我成功了?我把这些人类全都杀光了?”
“是。”钟镇野说:“你成功了。”
钟家当然不是血荄杀光的,但这种简单的欺骗,它分辨不出来。
果然,血荄发出一阵刺耳的笑声,那笑声尖锐,疯狂,带着几千年压抑之后的释放。
“哈哈哈!好!好!我就知道!我就知道我可以的!”
那些树藤又开始狂舞,那些光芒又开始狂闪:“我就知道这些该死的人类困不住我!我就知道总有一天我会把他们全都杀光!”
它笑得停不下来。
钟镇野等它笑完,等它慢慢平静下来,等那些树藤重新安静下来,等那些光芒重新稳定下来,他才继续说。
“现在,我无法阻止你借我身诞生一事。”
他的声音很平静:“历史已经注定,我必须回到这里,成为你转生的容器。”
“但是。”
钟镇野扶了扶眼镜:“我也会试着在这之后,用别的方式阻止你,让历史发生一点点偏转。”
血荄愣了一下,然后它的眼神变得警惕起来。
“所以,你还是想要骗我!”
“如果我都已经将我想做什么告诉了你。”钟镇野摊了摊手:“怎么还能算是欺骗?”
血荄愣住了,它看着钟镇野,那些念头在脑海里翻涌,乱成一团。
他说得对,他没有骗它。
他把所有的打算都说了。
他要阻止它,他要改变历史。
他要把那个“灭门”的结局扭转过来。
这怎么能算骗?
可他要阻止它,它怎么能让他阻止?
它愣了一下,整个树僵在原地,仿佛被施了定身术。
然后,它忽然明白了!
“对对对!”
它的声音又变得兴奋起来:“你说得对!你可以阻止我!我也可以阻止你!”
那些树藤又开始舞动。
“你想杀了我!但我也想要复生!我们只是暂时合作!”
它越说越兴奋:“之后,我们该怎么着还是怎么着!”
它大笑起来:“公平!公平!”
钟镇野点了点头。
“没错,就是这样。”
他看着血荄,笑道:“如何?这个计划,你可还满意?”
血荄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大笑。
“满意!满意!”
那些树藤哗啦啦地散开,围成一个大圈,把他围在中间,几根细一些的树藤伸过来,替他掸了掸衣服上的灰,那动作殷勤得很,像是在讨好。
又几根树藤从旁边伸过来,卷起几片大叶子,给他扇风。
钟镇野低头看了一眼那些树藤,又抬起头,看着面前这棵巨大的槐树。
血荄还在笑,笑得树干都在抖,笑得那些叶子哗啦啦往下掉。
笑了好一会儿,它才停下来。
这一次它开口时,声音里带着一丝难得的亲近。
“那这烦人的神树怎么办?”
“只要按目前的计划来,届时你就不需要将力量渡给我。”
钟镇野说道:“那么,我也不需要额外花费精力来应付身体变化,到那时候,我能够分出手来保护神树。”
血荄的眼睛亮了:“好好好!有意思!有趣!”
它的声音越来越高。
“先联手合作,再来厮杀!我喜欢!我喜欢!哈哈哈哈哈!”
那些树藤又舞动起来,那些光芒又闪烁起来,整棵树都在欢呼,都在庆祝。
它大笑道:“你现在就去把那个女人带来!”
钟镇野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,冷冷道:“还轮不到你来命令我。”
他的声音很冷,冷得像冬天的冰,冷得像刚才那股杀意。
血荄愣了一下,那些树藤停了下来,那些光芒也定住了。
“她需要休息。”钟镇野说:“等她休息好了,我自然会带她来。”
血荄看着他,看了好几秒,那些树藤一动不动,那些光芒也不闪了。
然后它又笑了起来。
“好好好,听你的,都听你的。”
那些树藤缩了回去,那些光芒也黯淡下去:“我等得起,几千年都等了,不差这几天。”
钟镇野没有再和它啰嗦,他转身,朝来时的方向走去。
月光照在他背上,在他身后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。
那些树藤在他身后挥舞着,像是在送别,又像是在催促他快点回来。
他没有回头。
走出几十步后,他的嘴角微微上扬。
那是一抹冷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