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晚,钟家老宅后山,灯火通明。
那些临时架起来的灯泡用长长的电线从老宅那边接过来,挂在树枝上,发出昏黄的光芒,把整片空地照得忽明忽暗,光芒里飞着无数的蚊虫,扑扑棱棱的,围着灯泡打转。
钟怀山带着一群年轻人,正在拼命砍那棵大槐树。
有斧子的用斧子,有电锯的用电锯,还有几个人拿着锯子,爬上搭好的架子,去砍上面的树枝。
那些斧子砍在树干上,发出沉闷的砰砰声,电锯嗡嗡嗡地响着,锯片在树干上疯狂转动,溅出一串串火星。
但效果很差。
那些斧子砍下去,只能在树干上留下一道浅浅的印子,连树皮都砍不穿,电锯更惨,锯片转得飞快,但也只能锯进去一两寸,然后就卡住了,怎么都推不动。
那几个爬在架子上的人倒是能砍动树枝,但那些树枝太粗了,砍一根就要半天。
所有人都累得满头大汗,衣服都湿透了,贴在身上。
几个年轻人从架子上下来,坐在一旁临时堆起来的木料上歇气,他们手里捧着盒饭,那是从老宅那边送过来的,饭菜还热着,但谁都没心思吃。
一个瘦高个的年轻人扒了两口饭,抬起头,看着钟怀山。
“怀山叔,要不咱们明天去山下租个机器来吧?”
他说着,声音里满是疲惫:“这树太硬了,光靠咱们这么砍,得砍到什么时候去?”
旁边几个人跟着点头。
“是啊,我听人说县城里有那种大型的油锯,比咱们手里这些厉害多了。”
“还有那种切割机,连石头都能切开的。”
“要不咱们去租一台?”
钟怀山坐在一根粗木头上,手里也捧着盒饭,但一口都没吃,他抹了把脸上的汗,抬头看了看那棵大槐树。
月光下,那棵树静静立在那里,枝叶繁茂,树冠如盖,那些被砍过的地方,在灯光下泛着白茬,但和白天的样子比起来,几乎没什么变化。
“也不是不行。”他说,声音闷闷的:“明天去看看,要是能租到就租一台。咱们这么砍,确实太慢了。”
他又看向那几个年轻人:“你们怎么样,还能行吗?”
几个小伙子互相看了看,然后点头。
“能行!”
“没问题!”
“砍呗,反正累不死!”
其中阿勇的声音最大,他站起来,把盒饭往旁边一放,拿起斧子。
“行!一定行!”
他抡起斧子,又朝那棵树砍去。
砰!
又是一道浅浅的印子。
就在这群人拼命干活的时候,他们完全没有注意到,不远处的一片阴影里,有个人影。
那是一个中年人。
他站在一棵大树后面,身形完全隐没在黑暗里,一动不动,像一尊雕塑,如果不是偶尔眨一下眼睛,根本不会发现那里有人。
他的脸很长,瘦削,颧骨很高,下巴尖尖的,但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,那眼睛特别大,大得有些不成比例,眼球向外凸着,在黑暗中泛着幽幽的光,看着很是渗人。
他就那样站在那里,盯着那些伐树的人,看了很久很久。
他的目光从一个人身上移到另一个人身上,又从那个人身上移回来,一遍一遍地扫视,他看着他们砍树,看着他们流汗,看着他们累了坐下休息,看着他们吃饭,看着他们又站起来继续砍。
他的耐心很好,好得不像人。
一直等到那些人都累了,再一次坐下来休息,他才缓缓动身。
随后,他从怀里取出五张纸钱。
那些纸钱颜色各不相同,红的,黄的,白的,黑的,青的,每张上面都用朱砂画着奇怪的符号,他把纸钱夹在指间,手一挥。
那五张纸钱飘起来,在空中旋转着,然后瞬间燃尽。
火光是蓝色的,幽幽的,没有温度,只有光。那些纸钱在蓝光中化成灰烬,灰烬却没有落下来,而是飘在空中,凝成一团灰雾。
中年人的嘴唇动了动,声音很低,低得几乎听不见。
“天清地灵,五鬼听令,丁壬癸坎,戊巳巽坤。”
那些灰雾开始翻涌,像是有东西在里面蠕动。
“搬山山倒,运水水行。”
灰雾翻涌得更厉害了,里面传出细微的声响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挣扎,在撕咬,在咆哮。
“金银财帛,速至我门,吾奉阎君敕令,急急如律令!”
最后一字落下,那些灰雾瞬间消散。
但与此同时,五个身影从灰烟中窜了出来。
那是五个模糊的黑影,没有固定的形状,像是烟雾凝聚成的,又像是影子活了过来。
它们在地上蠕动,扭曲,然后贴着地面飞快地滑行,快得根本看不清,眨眼间就消失在夜色里。
不到几秒。
它们又回来了。
每个黑影都托着一根木条,那些木条长短不一,但都是从大槐树上砍下来的树枝,它们把木条送到中年人脚下,然后噗的一声,消散在空气里,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。
中年人弯下身,拾起那些木条。
他伸手抚摸着其中一根,那木条表面粗糙,带着新鲜的断茬,还有淡淡的木质清香,他抚摸着,感受着,那双凸出的大眼睛眨了眨。
“这钟家后山……竟有压制大邪祟力量的事物。”
他喃喃道,声音低沉沙哑:“他们这是有高人指点啊……”
话音未落,他的表情忽然变了。
那双大眼睛眯了起来,眼珠转了转,然后整张脸上的表情都变了。不再是那种阴沉沉的平静,而是变得尖刻,变得贪婪,变得急切。
他的声音也变了,变得尖细,变得尖锐,像老鼠叫。
“当然有高人!否则怎么能从我们老妈手底下把人抢走?连老妈都不是对手!”
那声音从他嘴里发出来,却完全不像他刚才说话的声音。
然后,他的表情又变了回去。
那双眼睛又恢复了平静,声音也变回低沉。
“近来真是古怪。”他说,声音里带着思索:“神州各地总是出现各种各样的奇人,来无影去无踪,什么事都能解决……”
“不过好在这一次,总算被我们碰着一个了。”
那个尖细的声音又冒了出来:“把他抓来!把他抓来!”
中年人的嘴角微微勾起。
“不急。”他说,声音很稳:“先将那大邪祟的力量夺干净。这种级别的邪祟,千年难遇啊……”
那个尖细的声音更急了:“找到它!找到它!”
中年人嗯了一声,不再说话。
他后退几步,完全退到阴影的最深处,然后他从背上解下一个包袱,开始摆法坛。
那包袱很大,鼓鼓囊囊的,不知道装着什么,他把包袱放在地上,打开,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。
第一样东西是一个小香炉,青铜的,已经生了绿锈,他把香炉放在地上,正对着那棵大槐树的方向。
第二样东西是三根香,黑色的,细长,散发着一种奇怪的气味,他把香插进香炉里,点燃。
那香烧起来没有烟,只有一点幽幽的红光,在黑暗中格外刺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