钟镇野把面具收好,站起来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肩膀。
他没有再戴上面具。
那个东西戴得越多,失去的就越多,他刚才摘下面具时那种眩晕感,那种被抽走什么的感觉,还在脑海里挥之不去。
但现在他有更重要的事。
他走到那棵大槐树旁边,抬头看着那些粗大的枝条。
树干里睡着那个婴儿,他暂时不能动主干。但上边的枝条可以砍,那些枝条离开了主干,就不再那么坚硬了。
他从旁边拿起一把斧子,掂了掂。
然后他照着架子爬到了高处,摸到一根树枝旁,开始砍。
他将杀意灌注进斧子里,那斧子瞬间变得锋利无比,他一斧砍下去,一根手臂粗的枝条应声而断,落在地上。
旁边那些钟家人看得眼睛都直了。
“许师傅,你这是……”钟永强结结巴巴地问。
“干活。”钟镇野说,又是一斧,又一根枝条落下。
他没有再解释。
但那些钟家人也不需要解释。
他们只知道,许师傅来了,进度一下子就快了。
那些原本砍不动的枝条,许师傅一斧一根;那些原本锯不开的枝杈,许师傅一脚就踹断。
他在树上上蹿下跳,像一只敏捷的猴子,那些枝条雨点般落下,在地上堆成一座小山。
钟家人也没闲着。
那些枝条一落地,他们就抢上去,用刨刀,用锯子,用斧子,开始加工,离开主干后,这些枝条就不再变得那么坚硬,而且它们本就没有主干那么硬,虽然还是比普通木头硬得多,但至少能砍得动,能锯得开。
木屑飞溅,锯声刺耳,整个后山热火朝天。
那个树洞里,小钟镇野睡得很香。那些嘈杂的声音对他完全没有影响,他小小的胸膛微微起伏,睡得很安稳。
过了不久,山下传来一阵轰鸣声。
钟怀山带着几个年轻人回来了。
他们开着一辆拖拉机,拖斗里装着一台大机器,那机器又大又重,油光铮亮的,一看就是好东西。
“租到了!租到了!”钟怀山跳下拖拉机,大声喊着:“大型油锯,能切石头的!还有一台切割机!”
他跑到大树底下,看着那些堆积如山的枝条,愣了一下。
“这……这是谁干的?”
“许师傅!”钟永强跑过来,满脸兴奋:“许师傅来了!他一出手,这些枝条就全下来了!”
钟怀山看向树上,看见钟镇野正在砍一根大腿粗的枝条,一斧下去,那枝条就断了,轰的一声落在地上。
他的眼睛瞪大了。
“许师傅……”他喃喃道,“你这是鲁班术还是武术?”
钟镇野从树上跳下来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“都有。”他说:“机器来了?那就一起干。”
钟怀山连连点头,招呼着那些人把机器抬下来。
油锯嗡嗡嗡地响起来,切割机滋滋滋地转起来,那些比之前更粗的枝条也开始纷纷落下,钟怀山亲自上阵,抱着油锯锯那些大枝,累得满头大汗,但脸上全是笑。
整个后山,机器的轰鸣声,人的喊声,枝条落地的轰隆声,混成一片。
就这样,倒腾了半日。
太阳从头顶慢慢西斜,最后落到山那边,天色渐渐暗下来。
远处那片空地上,那个小木屋的雏形已经出来了。
木屋本就不难搭,地基是早就打好的,木料是现成的,加上有这么多人干活,进度快得惊人,四面墙已经立起来了,门窗也留好了,只差封顶。
钟镇野又一次从树上跳下来。
这次,他落在地上,踉跄了一下,差点摔倒。
他两条胳膊酸得抬不起来,手指都在发抖,那些杀意虽然强大,但用了一整天,也差不多耗尽了,他靠着树干坐下来,大口大口地喘着气。
旁边有人递过来一根烟:“许师傅,来一根?”
钟镇野摆了摆手:“不会。”
那人又递过来一盒饭。
“那吃饭,吃饭。”
这次钟镇野没有拒绝,他接过盒饭,打开,里面是米饭,上面盖着红烧肉和青菜,还冒着热气,他拿起筷子,大口大口地扒起来,那吃相狼吞虎咽的,像是饿了三天。
旁边几个人也坐下来吃饭,一边吃一边聊天。
钟怀山也累得够呛,坐在一根木头上,捧着盒饭,但脸上的笑容一直没断过。
“许师傅,你不愧是鲁班术传人啊。”
他笑着说:“之前看你身手这么好,比我们还练家子,今天这一砍树才看出来,到底是木匠出身,你这水准太高了,我们对付了这么久都没办法的树,你一下子就搞定了。”
钟镇野嘴里塞满了饭,只能呵呵一笑,点了点头。
他实在是没力气说话了。
但就在这种热火朝天干活、然后坐下来吃饭的状态里,他忽然感觉到了一种奇怪的感觉。
那种之前被阴七星面具带走的东西,竟然回来了一点。
虽然只有很少很少的一点,少到几乎察觉不到,但确实回来了,就像干涸的土地上落下一滴雨,就像冰冷的房间里透进一丝暖。
他愣了一下,仔细感受。
那感觉还在,很微弱,很淡,但还在。
他忽然明白了。
那是人气。
那些热火朝天的劳动,那些大口的吃饭,那些粗糙的笑骂,那些累得半死却还开心的情绪,那些普普通通的人间烟火……这些东西,正在补充他被面具带走的东西。
那个面具,在带走他的人气。
就像当初慧明大师的“空执”一样,需要人气、烟火气才能补充,但他这种情况,要比大师的“空执”严重不知道多少倍。
他感受了一下怀里的面具。
那张漆黑的面具此刻安静地躺着,和普通的物件没什么两样。
但他知道,它不一样。
他不再管它,继续吃饭。
几分钟后,一群人说说笑笑间,一阵哭声突然传来。
“哇!”
那哭声又尖又响,在傍晚的山林里格外清晰。
钟镇野的神经一下子紧绷起来!
他猛地站起来,朝那个方向看去。
那几个之前被哭声搞到痛苦的年轻人也吓了一跳,脸色都变了,下意识往后退了几步。
但很快他们就发现,这哭声和之前不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