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些被捆住的人也不挣扎,只是笑,只是唱,只是念叨着那些莫名其妙的话。
“许师傅……来玩……”
“吃……好吃的……”
“小兔子乖乖……”
钟镇野捆完最后一个孩子,直起身。
他感应了一下这些人的状态。
他们身上有两股力量在交织。
一股是血荄的力量,那股力量他太熟悉了,冰冷,黏腻,带着勾起人痛苦和杀戮的本能,它像毒药一样渗进这些人的血脉里,让他们疯狂,让他们失控,让他们变成只知道杀戮的怪物。
但此刻,这些人并没有疯狂杀戮,他们只是诡异,只是扭曲,只是做着那些莫名其妙的事。
因为还有另一股力量在影响他们。
黑色怪物的力量。
那股力量他也熟悉,它能占据人的身体,能吞噬一切力量,能把活生生的人变成傀儡,变成工具,变成它的一部分,它不像血荄那样让人疯狂,它只是让人“不再是人”。
现在,这两股力量融合在了一起。
血荄让人痛苦,让人疯狂,让人想杀戮。黑色怪物占据人的身体,吞噬人的意识,让人变成行尸走肉。它们交织在一起,把这些人变成了现在这副样子,半疯半醒,半人半鬼,既不是活着,也不是死了。
钟镇野看着他们,眉头微微皱起。
以他们现在的状态,就算能恢复正常,也非死即残。
那个半边身子都没了的人,就算活过来,也只剩半条命了;那些吃了那么多虫子的人,肚子里的毒早就把五脏六腑都烂穿了;那些被黑色怪物占据过的人,意识早就被吞噬干净了,醒过来也只是一具空壳。
他们要怎么救?
如果不救,那自己记忆中后来那些正常的父亲、正常的亲戚,又是怎么回事?
灭门案之后,那些人都死了。
但在灭门案之前,他们明明都活着,明明都是正常的人,父亲会在溪边抱着弟弟,母亲会给他喂饭,四叔会用胡茬扎他的脸,二伯会扶着眼镜看族谱,那些记忆,那些画面,都是真的。
那现在这些人,是怎么回事?
钟镇野得不到答案,至少现在得不到。
他只能先把这些人捆住,然后再去找源头。
他转过身,准备去木屋那边看看。
就在这时,路的尽头出现了一个人。
钟怀山。
钟镇野的叔公,那个辈分高、脾气也高的老人。
小时候,叔公总是在场边看着他们练武,手里拄着根竹杖,谁的动作不对,他就用竹杖轻轻点一下,有时候他也会骂大伯,说“永强你这教的什么”,但骂完之后,还是会拄着竹杖走过去,把那个孩子的手肘往上抬三寸。
那个脾气火爆、嘴巴不饶人,但眼里从来都有这些孩子的老人。
此刻,他站在路中央。
他穿着那件灰布夹袄,和以前一模一样,但他的嘴全是血,鲜红的血,还在一滴一滴地往下流,那些血滴在地上,汇成一小滩,还在冒着热气,是新鲜的,是刚流的。
他手里握着一根棍子。
不是那种普通的木棍,是一根带着铁箍的棍子,那棍子上也沾着血,红的黑的混在一起,糊满了棍身。
他站在那里,看着钟镇野。
那双眼睛也是灰白色的,浑浊的,像是蒙了一层雾,但那雾后面,有什么东西在翻涌,在挣扎,在拼命想要冲出来。
他开口了。
“许师傅……”
那声音沙哑,疲惫,像是很久很久没睡过觉的人发出的声音,但那声音里又带着一种诡异的平静,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毛。
“你也来了……”
他往前迈了一步:“真好……”
他又迈了一步:“可是最难的时候,你怎么不来……”
他的声音开始发抖,不是害怕的抖,是那种压抑了太久、终于忍不住要爆发的抖。
“我好饿……”
他抬起手,摸了摸自己的嘴,摸了一手血。
“好痛……”
他低下头,看着那根棍子,看着那些血。
然后他抬起头,看着钟镇野,那张脸上,慢慢露出一个笑容。
那笑容太诡异了,不是钟怀山该有的笑,不是那个脾气火爆但心肠极好的老人会有的笑,那笑容扭曲着,撕扯着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脸上挣扎,想要挣脱那层皮。
“你来了……”他又说了一遍,声音变得更轻,更诡异:“那就……留下来陪我吧……”
说着他挥起棍子,砸了过来!
那速度快得惊人,快得根本不像是人能挥出来的!
钟镇野瞳孔微缩,身体本能地往旁边一闪。
那根棍子贴着他的耳边砸过去,带起的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,棍子砸在他身后的墙上,轰的一声,那堵墙被砸出一个大洞,砖石飞溅,尘土飞扬。
钟镇野的眉头皱了起来。
这力量,太强了。
比正常状态下的钟怀山强了不知道多少倍,甚至比如今钟镇野常态下的力量还要猛!
那两股力量融合之后,不仅把这些人变成了邪祟,还让他们的身体发生了变异,他们的力量、速度、耐力,都被放大了无数倍。
钟怀山一击不中,转过身,又挥起棍子。
这一次,他更快了。
那棍子在空中划过一道残影,带着呼啸的风声,朝钟镇野的脑袋砸来。
钟镇野没有硬接。
他侧身,闪开。
棍子砸在地上,轰的一声,地面被砸出一个大坑,碎石飞溅得到处都是。
钟怀山不停,一棍接一棍地砸来。
那些棍影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,把钟镇野罩在里面,每一棍都带着恐怖的力量,每一棍都能要人的命,那速度快得让人眼花缭乱,那力量大得让人心惊胆战。
钟镇野在那张网里穿梭。
他闪,躲,避,腾挪,每一次都险之又险,每一次都差之毫厘,那根棍子好几次擦着他的身体过去,带起的风刮得他皮肤生疼。
但他没有还手,他只是一边躲,一边看着钟怀山。
看着那张熟悉的脸,看着那双灰白色的眼睛,看着那个曾经在溪边指点他们打拳、被他叫做“叔公”的人。
“叔公。”他开口。
钟怀山的动作顿了一下,但只是短短一瞬。
“叔公,是我。”钟镇野又说。
钟怀山站在那里,握着棍子,看着他。
那双灰白色的眼睛里,有什么东西在闪烁。很微弱,很混乱,像是在挣扎,在辨认。
“许……师傅……”他的声音沙哑,带着一丝疑惑:“你……你是……”
“是我。”钟镇野说:“我是……许燃。”
钟怀山盯着他,盯着那张脸。
那些闪烁的东西越来越乱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冲撞,想要冲出来。
然后,他的脸扭曲起来。
那种扭曲太可怕了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挣扎,拼命想要控制他,他的嘴张开,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,那嘶吼里有痛苦,有愤怒,还有一种说不出的绝望。
“走……”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,断断续续的:“快……走……”
但刚说完,他便挥起棍子,又砸了过来!
这一棍比刚才更快,更猛,更疯狂!
钟镇野闪开了。
但他知道,钟怀山已经撑不住了,那两股力量在他体内争斗,把他撕扯得支离破碎,那一瞬间的清醒,只是回光返照。
他掏出绳子,朝钟怀山缠去。
杀意涌出,像无形的触手,缠上钟怀山的手脚。
钟怀山挣扎着,拼命挣扎着,那力量太大了,大得杀意都快压制不住,他挥舞着棍子,朝钟镇野乱砸,每一棍都带着要把人砸成肉泥的力量。
钟镇野一边闪躲,一边收紧绳子。
杀意一层一层地缠上去,像无数条锁链,把钟怀山的手脚死死捆住。
终于,钟怀山动不了了,他被捆成一团,倒在地上,还在挣扎,还在嘶吼,嘴里吐着血沫,眼睛翻白。
钟镇野站在他面前,低头看着他。
看着那个脾气火爆的老人,那个嘴巴不饶人的叔公,那个变成了现在这副样子的人。
他没有说话,只是站在那里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转过身,继续往前走。
去木屋。
去找那个源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