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道光刺入眉心的瞬间,钟镇野感觉整个世界都消失了。
那光从他眉心涌入,像一条奔腾的河流,带着无数画面、无数声音、无数情绪,疯狂地涌进他的意识深处。
他看见了。
他看见了那个原本应该发生的闭环。
在那个闭环里,第一玩家也是和他一样,一步步削弱了血荄与黑色怪物的力量,一步步把它们逼到绝境,最后在那座木屋里完成了融合。
但不一样的是,第一玩家戴着阴七星。
那七情力量从他体内涌出,像无数条锁链,缠绕住那两股疯狂挣扎的力量,把它们死死捆在一起。
黑色的光芒和暗红色的光芒在那锁链中挣扎、冲撞、咆哮,但挣不开,那七种颜色的光芒越来越亮,越来越盛,最后把那两股力量完全包裹、压缩、融合,成了一颗小小的、混沌的种子。
那颗种子落进小钟镇野胸口,沉入最深处,安静得像一颗沉睡的石头。
木屋里安静了。
第一玩家站在那里,看着那个沉睡的孩子,看着那颗已经融合完成的种子,他知道,这只是开始。
然后,他感觉到了什么。
他抬起头。
木屋的角落里,不知何时多了一个身影。
那个身影和他一模一样,穿着同样的衣服,戴着同样的面具,只是那个身影更淡,更模糊,像是随时会消散。
那是上一个闭环中的自己。
那个自己完成了同样的事、走过了同样的路,他最终来到这里,只是为了与自己交接。
那个身影没有说话,他只是抬起手抚过面具,随后面具中央那七个孔洞开始流转,最后凝聚成一枚巨大的瞳孔,和刚才一模一样。
那瞳孔里射出一道光芒,刺进第一玩家的眉心。
第一玩家的身体微微一震。
然后他知道了,他知道了接下来要怎么做。
他转过头,看向那张小床,看向那个沉睡的孩子。
小钟镇野还坐在那里,但他周围,不知何时多出了许多模糊的身影。
那些身影淡淡的,模模糊糊,像是由雾气凝聚成的,它们围着小钟镇野,缓缓旋转,像是在等待着什么。
第一玩家看着那些身影,嘴角微微勾起。
那是过去的自己。
那些在怪梦里一次次出现的自己,他们一次次被那些邪祟亲戚追赶,一次次从恐惧中惊醒,他们什么都不知道,什么都不明白,只是在那个梦里一次次奔跑,一次次恐惧,一次次醒来。
但他们每一次进入那个梦,都在做同一件事……
在用自己的存在,去覆盖这个小小的孩子。
因为现在的小钟镇野还不够。
他虽然已经完成了融合,但那只是力量的融合,他还不够悲伤,不够痛苦,不够疯狂。
惧魊需要的那种状态,他还没有。
那些被选中承载黑色怪物的人,全都是经历了全家或全族被杀的幸存者,只有在那种极致的痛苦和绝望中,他们才能与杀意共鸣,才能使用那股力量,才能在这个过程中一点点削弱、压制体内的黑色怪物和血荄。
但小钟镇野做不到。
他甚至还不理解什么是死亡,什么是失去,什么是永远也回不来。
所以,需要未来的自己来帮他。
第一玩家看着那些模糊的身影,看着它们一个接一个地靠近小钟镇野,然后,有一个,融进了那具小小的身体里。
虚影融合的瞬间,小钟镇野身上的气息稳定了一分,但还不够。
远远不够。
第一玩家走过去,在那个孩子面前蹲下来。
小钟镇野的眼神很茫然,像是刚从梦里醒来,还不知道自己在哪里,他看见眼前这个戴着面具的人,下意识地伸出手,想要触碰。
第一玩家伸手抓住了那只小手。
那只手很小,很软,凉凉的,在他掌心里微微发抖。
“很好。”第一玩家轻声说,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:“就是这样。”
他看着那双茫然的眼睛,看着那张还什么都不懂的小脸。
“没想到,你竟离我这么近了……噢?你还学会了用我的力量?”
钟镇野的意识在这段记忆里微微一顿。
他想起来了。
那是他第一次做那个怪梦的时候。
梦里,他第一次见到那个“怪脸人”,第一次看见那些变成邪祟的亲戚,第一次在恐惧中奔跑、尖叫、醒来,那时候他以为那个“怪脸人”是惧魊。
但现在他明白了,那不是惧魊,那是他自己。
而这时做着梦的自己,已经开始熟练地使用杀意,并且已经在自己不知情的情况下,把意识中的七情力量融合了进去,只是那时候很淡很淡,自己根本察觉不了。
第一玩家也是在那一刻才发现的。
他看着小钟镇野,那双淡漠的眼睛里,第一次出现了一丝可以称之为“温度”的东西。
“你想知道我的秘密吗?”
他轻声问。
小钟镇野看着他,没有说话,只是下意识地点了点头。
第一玩家笑了:“跟我出来吧。”
他站起身,推开木屋的门,走了出去。
门外的世界,和钟镇野记忆中一模一样。
天是灰的,云层压得很低,空气里弥漫着那股熟悉的邪气。
大姑蹲在不远处的溪边,背对着他,手里攥着一把湿漉漉的黑发,正从溪水里慢慢捞起来。
她动作轻柔地将一缕缕黑发贴在自己稀疏的发间,每贴一缕,头皮就被撑开一道细小的口子,暗红的血珠顺着脖颈缓缓滑下,在衣领上洇开一片暗色。
“一梳梳到尾……”大姑喉咙里哼着不成调的儿歌:“二梳白发齐眉……”
随后,她突然停下动作,脖子缓缓向后扭转,那张脸正中央裂开一道血口,嘴角被无形的力量撕扯着,一直裂到耳根,露出森白的牙床和蠕动的舌根。
“小野……”大姑的声音突然变得尖细,像是有人掐住了她的喉咙:“来帮姑贴头发……”
小钟镇野的身体猛地一僵。
他下意识后退了半步,鞋跟撞上凸起的树根。
一阵细微的“沙沙”声从头顶传来。
他猛地抬,六舅妈像只巨大的壁虎趴在树干上,四肢以不可思议的角度扭曲着!
她的脖子扭转了180度,青白的脸倒垂下来,嘴角咧到耳根,紫黑的舌头耷拉出一尺多长,舌尖分叉,正滴滴答答落着黏稠的液体,落在下方的枯叶上,发出“滋滋”的腐蚀声。
“小野……”六舅妈笑道:“吃糖吗?”
她缓缓摊开手掌。
那糖纸已经腐烂发黑,边缘处能看见里面蠕动的蛆虫,密密麻麻挤在一起。
小钟镇野吓得一个踉跄后退,肩膀却撞上一具同样冰凉的身体。
二叔公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后。
老人身上穿着下葬时的藏青色寿衣,布料上沾满潮湿的坟土,还有几片没有清理干净的枯叶,枯瘦如柴的手搭上小钟镇野的肩膀,指甲缝里塞着黑色的泥土。
“回来了……”
二叔公悠悠道:“回来就好……”
小钟镇野的瞳孔扩散到极大。
他猛地甩开那只手,转身就跑。
可他没跑几步,就看见了更可怕的东西。
大表姐跪在不远处的坟头上。
她手里握着一把生锈的剪刀,正一片片剪下自己的脸皮,那张脸已经血肉模糊,看不清五官,只能看见两排牙齿和一只还在转动的眼珠。但当她听见脚步声,抬起头看向他时,那只眼窝竟然弯成了月牙形。
她在笑。
“表弟……”大表姐的声音带着诡异的欢快:“我美吗?”
小钟镇野不敢回答。
他只是跑,拼命地跑。
更远处的空地上,七姨婆盘腿坐在一团幽绿色的火焰旁,吃蜈蚣。
一个个邪祟诡异的亲戚遍布在周围,这些,都与钟镇野刚刚经历的有所不同。
很明显,闭环被打破了,有东西不一样了,但这一切究竟是怎么不一样……
反而,没那么重要了。
随后,所有的亲戚邪祟的嘴角同时咧开,露出如出一辙的非人笑容,他们开始笑,开始呼唤。
“小野……”
“小野……”
“小野……”
无数个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,重叠在一起,像是合唱,又像是回音。
“不要靠近我!”
小钟镇野终于喊了出来:“不要靠近我!不要靠近我!”
他抱着头,蹲在地上,浑身发抖,眼泪夺眶而出,流得满脸都是。
第一玩家站在不远处,看着这一幕。
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那双淡漠的眼睛里,倒映着那个蜷缩成一团的、小小的身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