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嗯……”
他轻声说,像是在自言自语:“看来现在,你还远远不够资格。”
话音刚落,小钟镇野身上的虚影瞬间散去。
那些模糊的身影从他体内飘出来,消散在空气中,那些正在扑来的邪祟亲戚像是被按下了倒退键,动作开始回溯,它们从扑来的姿势退回原地,从原地退回更远的地方,从更远的地方退回他们原本的位置。
时间在倒流。
只是一瞬,等小钟镇野再睁开眼时,他已经坐回了地上,坐在那个木屋门口。
那些邪祟亲戚还站在远处,做着他们原本在做的事,大姑还在溪边洗头,六舅妈还趴在树上,二叔公还站在阴影里,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。
接着,又一个模糊的身影,从虚空中飘来,融进他的身体里。
小钟镇野的眼神再次变得茫然。
钟镇野看着这一切,心里一片了然。
那些怪梦,原来每一次,都是在做这件事。
每一次梦里的恐惧、奔跑、尖叫,都是在用未来的自己,去一点点融合过去的自己,那些混乱的梦,那些他以为只是噩梦的东西,全都是这个过程中的一环。
他能感觉到,在这段记忆里,小钟镇野身上的力量正在一点点稳定下来,那些虚影每融合一次,他体内的那颗种子就凝实一分;那些恐惧每经历一次,他与杀意的共鸣就加深一层。
一个又一个虚影,一次又一次回溯,一场又一场怪梦。
小钟镇野从地上爬起来,又被吓得蹲下去;蹲下去,又被吓得爬起来。他跑,他躲,他尖叫,他哭喊,然后时间回溯,一切重置,又一个虚影融入,他又一次经历那些恐惧。
他不知道自己在经历什么,他只知道害怕。
但钟镇野知道。
那些害怕,那些恐惧,那些撕心裂肺的哭喊,全都在把他往那个“资格”上推,全都在让他变得更接近那个能够承载杀意的状态。
刚开始的时候,自己做怪梦,会以为自己就是那个孩子;但随着一次又一次的怪梦,他会在梦中找到自我,清楚自己是谁,明白自己正在经历什么。
终于,在又一次虚影融合后,小钟镇野站了起来。
他没有再蹲下。
他看着那些围在周围的邪祟亲戚,那双眼睛里还有些许恐惧,但已经很淡了,他开始往前走,一步一步,绕过那些扭曲的身影,穿过那些诡异的场景,朝着第一玩家的方向走去。
那些邪祟亲戚伸出手想要抓他,但碰不到他,那些诡异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,但他不去管了,那些恐怖的画面在他眼前闪过,但他不再停下。
二十步、十五步、十步……
他离第一玩家越来越近。
而钟镇野透过第一玩家的眼睛,看见了更多的东西。
他看见了小钟镇野身后的天空中,不知何时多出了几道巨大的身影。
那些身影非常模糊,非常遥远,但它们又非常庞大,庞大到遮住了半边天空,庞大到那些邪祟亲戚在他们面前像是蚂蚁。
痴骸。
灰白色的身影,安静地悬浮在那里,一动不动,像是一尊亘古不变的雕像。
妄瞳。
那些眼睛在虚空中睁开,有的睁着,有的闭着,有的流血,有的发光,密密麻麻,遮天蔽日。
哀伶。
素白的衣裳在风中飘动,低着头,像是在哭泣,又像是在倾听什么,那些永不停歇的哭声从她周围传来,凄美哀婉,让人心碎。
嗔烬。
血红色的火焰在虚空中燃烧,咆哮着,翻涌着,像是要焚尽一切。
四位命主。
他们已经把目光投向了这里,投向了这个小小的孩子。
第一玩家看着那些身影,嘴角微微勾起,那笑容里带着嘲讽,又带着些别的东西,像是欣慰,又像是无奈。
“没想到,这么短的时间里,不仅痴骸注意到了你,连妄瞳、哀伶、嗔烬也将目光投注于你。”
他顿了顿,低下头,看着站在四步之外的那个小小的身影。
“你有资格,向我提出三个问题了。”
小钟镇野看着他。
钟镇野知道,接下来会发生什么。
“我是在《怨仙》副本中,被栾大的怨念送入这个梦境的。”
小钟镇野开口了:“这个梦,能怎么帮助我通关当前的副本?”
第一玩家偏了偏头。
他的目光越过小钟镇野,看向他身后某个只有他能看见的地方。
那里站着一个身影,那是东汉古人的装扮,宽袍大袖,腰间悬着玉佩,那张脸上满是沧桑,满是怨念,还有很浓很浓的困惑。
栾大。
他或许根本不知道,自己为什么会来到这里。
随后,第一玩家,心念一动。
那些栾大想知道的东西,那些关于未来的结局,那些关于他怨念最终的归宿,全部化作一道无声的信息,递了过去。
栾大的身体微微一震。
他看着第一玩家,看着那双淡漠的眼睛,然后缓缓弯下腰,恭敬地行了一个古礼。
接着,那怨念的身影,开始消散。
第一玩家收回目光,看向小钟镇野。
“怨仙计划,与你家族有关,亦与诡怨回廊游戏的诞生根源有关。”
他平静地说道:“在你被送入此地的同时,栾大的那缕残存怨念,也一同抵达了这里。只是,你看不见它罢了……而它既已至此,你要做的事,便已完成。它已经看到了它想看到的,知晓了它想知晓的结局。”
他的嘴角微微上扬。
“你梦醒之际,便是栾大怨念彻底消散之时。”
小钟镇野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他问出了第二个问题。
“真的是我弟弟……杀死了我全族的人吗?”
第一玩家看着他。
他忽然觉得有些好笑。
这个问题,他也问过,在无数个闭环之前,在另一个时间线里,他也曾这样问过上一个自己。
而答案,他早就知道了。
“是的。”
“你弟弟就是杀死你全族的人。那一天你所见到的每一个死去的亲人,都是他亲手所杀。没有例外。”
小钟镇野的脸色变了。
那张小小的脸上,血色瞬间褪尽,变得惨白如纸。
他的嘴唇在发抖,眼眶在发红,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打转……但他没有哭,当然没有。
他只是站在那里,看着第一玩家,看了很久。
终于,他问出了第三个问题。
“我……”
他的声音在发抖,却很坚定:“要怎么才能找到我弟弟?”
第一玩家轻轻叹了口气。
这时,周围那些邪祟亲戚,那些一直安静站在远处的身影,忽然开始骚动起来。
他们的动作越来越快,越来越疯狂,那些扭曲的脸上,贪婪越来越浓,渴望越来越烈。
因为他们感觉到了。
在小钟镇野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,他身上的融合程度正在急剧上升,那颗沉睡的种子正在苏醒,那些力量正在变得活跃,他正在变得……越来越强大。
那些邪祟亲戚开始朝他涌来,他们,想要这股力量!。
但他们靠近不了。
第一玩家身上的力量像一堵无形的墙,把他们死死挡在外面,他们只能在那堵墙外面疯狂地冲撞,疯狂地嘶吼,疯狂地想要挤进来。
第一玩家没有看他们。
他只是抬起头,看向远方。
看向那个小钟镇野看不见的地方,看向那个所有命主目光交汇的地方,看向那个……
未来的某个时刻。
“试着……让惧魊认可你吧。当惧魊认可度达到90%以上时……”
他收回目光,重新看向小钟镇野:“你,就能找到你弟弟了。”
小钟镇野怔住了,他看着眼前这个“怪脸人”,那双红红的眼睛里,有什么东西在燃烧。
随后,第一玩家伸出手,那只手按在小钟镇野的额头上,轻轻往后一推。
他的嘴角微微上扬,露出一个微笑。
“我很期待,下一次,你能离我多近。”
话音刚落,那些邪祟亲戚终于冲破了那堵无形的墙。
无数只手同时抓向小钟镇野,把他小小的身体淹没在那些扭曲的身影里,那些破碎的脸,那些疯狂的笑,那些贪婪的嘶吼,全部涌向他,吞噬他,撕扯他。
然后……
一切重置。
时间再次回溯。
又一个虚影,融进那具小小的身体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