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那之后,又经历了两次虚影融合。
这两次的时间很近,近到钟镇野几乎能记得每一次呼吸间的变化。
第一次,是在他击败苗飞星的历史投影之前。
钟镇野记得那一场梦。
梦里他穿着那件蓝色条纹睡衣,膝盖上结着熟悉的旧痂,他没有像之前那样恐惧,没有在那个怪脸人面前瑟瑟发抖,那时的他,已经完全清晰地记得自己是谁,在做什么。
他推开了木屋的门,一步一步走向那个身影,走过了那些扭曲的邪祟亲戚,走到了五步之内。
那股无形的压力差点碾碎他的意识,那些邪祟亲戚在他周围躁动,扭曲的手臂几乎要触碰到他的皮肤,但他没有退。
怪脸人让他,看见了“终点”。
他被那片黑光吞没,看见了无数面镜子,看见了镜子里无数个不同时期的自己,孩童,少年,大学生,实习律师,副本中搏杀的战士……最终,他们全部汇聚成同一个模样,那个穿着蓝色条纹睡衣的孩童。
那时候他不明白那是什么意思。
但现在,透过第一玩家的记忆,他终于懂了。
那是在告诉他,终点就在这里,在这个孩子身上。
属于血荄的自己,在这个孩子身上终结;过去蒙昧的自己,在这个孩子身上终结;尚存人性的自己,也是在这个孩子身上终结……
某种意义上来说,几个不同时间线上的自己,此刻都在这个孩子身上交汇,当这一切结束后,钟镇野就不复存在了,剩下的……就只有“第一玩家”。
而当那一场梦做完,当那个虚影消散后,这个孩子身上的融合,终于迎来了最后一步。
小钟镇野开始变化了。
他缓缓浮了起来。
离开那张小床,离开那些散落的画纸,离开那本翻开的童话书。
他就那样悬浮在半空中,小小的身体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托举着,那些融合进他体内的力量终于展现出最终的形态。
黑色的光芒和血色的光芒从他身上涌出,交织在一起,以一种诡异的和谐旋转着、融合着。
它们像两条纠缠了千百年的巨龙,终于在这一刻找到了彼此,缠绕着,盘旋着,围绕着那具小小的身体缓缓转动。
那些光芒越来越亮,越来越盛。
它们从小钟镇野身上向外扩散,照亮了整个木屋。
那些光芒穿透木屋的墙壁,照亮了窗外那些还在挣扎的邪祟亲戚。
那些光芒继续扩散,照亮了更远处钟家老宅里的亲戚们,他们缩在宅子的阴影里,被那光芒一照,纷纷后退,有的甚至直接转身就跑。
木屋在震颤。
那些木板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,那些墙壁上的裂纹越来越多,越来越密,像蛛网一样爬满了整个空间,头顶那盏昏黄的灯泡剧烈摇晃,投下的光影疯狂跳动,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。
乳白色的光芒从木屋的每一个角落渗出来,那是神树最后残留的力量。
但它们不再试图压制什么,只是静静地环绕着那个小小的身影,像一层薄薄的雾,像是在守护,又像是在见证。
小钟镇野的脸上浮现出痛苦的表情。
那些力量在他体内完成最终的统一,那过程不是温和的,不是平静的。
那是把三种完全不同的、互相敌视了千百年的力量强行揉在一起,让它们不再撕扯,不再挣扎,不再试图吞噬对方。
那就像是在把他整个人撕裂,再重新拼凑起来!
那些光芒在他身上流转,在他皮肤下面涌动,能看见一道道黑色的痕迹在他细小的血管里游走,能看见一团团血色的光芒在他胸口凝聚、跳动、又散开。
他的皮肤时而变得透明,能看见下面那些力量的流动;时而又恢复正常,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。
那些力量在完成最后的整合。
杀意包裹着黑色怪物,像一层层茧,把那团疯狂的东西牢牢封住;黑色怪物压制着血荄,用那股“归于虚无”的本能,把那团“杀戮之源”死死按在深处。
三种力量纠缠着,撕扯着,冲撞着,却终于在那个微妙的点上停了下来。
平衡。
它们终于找到了平衡。
小钟镇野身上的光芒开始慢慢收敛。
那些疯狂涌动的力量渐渐平静下来,像退潮的海水,一点一点沉回他体内深处。
他缓缓落回床上。
那些光芒在他皮肤下面最后一次涌动,然后彻底安静下来,像一颗沉睡的种子,蛰伏在他身体最深处……然而,那张小脸还是苍白的,眉头还是紧锁的。
融合完成了,但那个孩子还没有醒来,他还在痛苦。
他在……痛苦什么呢?
第一玩家站在那里,看着那张小小的脸,然后他动了。
他走到床边,在那个孩子面前蹲下来。
那双淡漠的眼睛里,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。
“既然这样……痛苦的事情,就摘掉吧。”
说着,他抬起手,空中虚虚一握。
一个巨大的虚影手掌凝聚成形,然后,缓缓伸向小钟镇野。
它穿过那些还在空气中残留的光芒,轻轻地探进小钟镇野的脑海深处。
钟镇野透过第一玩家的记忆,看见了那个过程。
那手掌在一片混沌中穿行,绕过那些正在沉睡的力量,绕过那些刚刚稳定下来的种子,一直往下,往下,往最深处探去。
然后,它握住了什么。
那是一个小小的透明光团。
它很轻,很薄,蜷缩在最深的角落里,被那些力量包裹着,保护着,又像是被囚禁着。
那光团里藏着无数画面。
钟镇野看见了。
他看见了那个木屋,不是现在这个,是更早的那个。
门是关着的,窗户是封死的,里面黑漆漆的,什么都看不见,但他知道里面有什么,他知道里面有一个孩子,一个被关在那里的孩子,一个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的孩子。
他看见了那些日,那些漫长而孤独的日子。
没有人说话,没有人陪伴,只有四面冰冷的墙,那个孩子蜷缩在角落里,抱着膝盖,听着外面的风声,听着远处传来的笑声,听着那些永远不属于他的声音。
他看见了自己的父母,那些隔着门窗的脸。
那时自己已经在家里造成了一些恐慌,所以他们来看他的时候,总是远远地站着,不敢靠近,不敢多待,他们看他的眼神里有关心,有心疼,但也有恐惧,也有害怕。
他看见了那几个孩子,趴在窗户上,朝他喊“妖怪”“怪物”“没人要”。
幼年的自己坐在床上,咬着嘴唇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但没有哭出来,他拿起笔,在画上乱涂,把太阳涂黑,把房子涂黑,把妈妈涂黑,把自己也涂黑。
还有那些噩梦。
那些一遍遍重复的噩梦,那些扭曲的亲戚,那些诡异的场景,那些恐惧,那些尖叫,那些从梦里惊醒时满身的冷汗。
它们全都在这一个小小的光团里。
第一玩家看着那个光团。
那双淡漠的眼睛里,出现了某种难以言说的情绪。
那是一种很复杂的东西,像是在看一件很珍贵的东西,但如今,却又不得不舍弃……与此同时,它又是一个终于可以放下的……沉重包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