然后,他的手指微微用力。
咔嚓,那光团碎了。
它化作无数细碎的、透明的光点,从那个虚影手掌的指缝间飘散出来,消散在空气中,什么都没有留下。
钟镇野的呼吸猛地顿住了。
他知道那是什么。
那是他小时候所有的痛苦记忆。
那些让他害怕的夜晚,那些让他绝望的白天,那些让他无数次从噩梦里惊醒的东西,全都没有了。
被摘掉了。
从这一刹那开始,小时候的自己,新生了。
他不会再记得那些痛苦的日子,不会再记得那些让他害怕的噩梦,不会再记得这座关了他好几年的木屋,不会再记得那些隔着门窗看他的父母,不会再记得那些骂他“妖怪”的孩子。
他甚至,再也看不见这座木屋了。
那些记忆会变成一片空白,被新的、正常的东西填补,他会像任何一个普通孩子一样长大,练拳,读书,离开钟家,在城市里生活。
而那些痛苦,那些恐惧,那些绝望,会全部留在这个被摘掉的光团里,随着它一起消散。
钟镇野站在那里,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,看着那张终于平静下来的小脸,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。
那是一种很复杂的、说不清的感觉。
小时候的自己……终于放下了什么,但他也,永远失去了什么。
小钟镇野躺在床上,呼吸平稳,睡得很沉,那些光芒已经彻底收敛了,那些力量已经彻底安静了,他的眉头舒展开来,嘴角甚至微微翘着,像是在做一个好梦。
融合完成了。
但在那孩子身边,还有最后一个虚影。
钟镇野知道,那是不久前做过那场梦的自己。
他记得那场梦。
那是最后一次怪梦。
在那场梦里,他已经不再恐惧了,他知道那是梦,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,知道那个怪脸人是谁。
然后,虚影进入了小钟镇野体内。
小钟镇野再一次睁开了眼。
他跟着那个怪脸人走出木屋,从那些邪祟亲戚身边走过,穿过熟悉的山路,来到山崖边,那些曾经让他恐惧的东西,那些扭曲的身影,那些诡异的画面,在他眼里已经掀不起任何波澜。
第一玩家站在山崖边,背对着他。
他走过去,站在他旁边,两人一起看着远方,远处是连绵的山峦,一层一层叠向天边,近处是钟家老宅的轮廓,那些黑瓦在阳光下静静卧着。
沉默了几秒,第一玩家低头看着他:“你现在,到哪一步了?”
“已经很近了。”
小钟镇野说:“我应该,很快就会走到你现在的位置了。”
第一玩家点了点头:“原来如此。”
他抬起手,摘下了面具。
“真是不容易。”
第一玩家悠悠道:“一次次看着你的意识回到这具小身体上,看着当年的我自己挣扎,终于,你也要来到这里了。”
“为何我这次会入梦?”小钟镇野问:“你是有什么东西想要告诉我吗?”
第一玩家摇了摇头:“不,这只是一次预告,你已经要触及最终的秘密了……下一次,就是你我的交接。”
小钟镇野愣了一下:“还有下一次?还有交接?”
第一玩家点了点头:“是的,你很快,就会明白……”
话没有说完,小钟镇野身上的虚影,离体而去、消散不见。
最后一场梦,也醒了。
只是,梦中所说的那场交接,在钟镇野所在的时间线里,已经不会存在了。
第一玩家站在那里,看着那个孩子,看了很久很久。
然后他转过身,看向周围的亲戚们。
外面,那些邪祟亲戚还在,那些扭曲的脸上,贪婪和渴望始终没有磨灭。
但第一玩家没有理会他们,他抬起头,看向那片灰暗的天空。
那些雷云还在翻滚,那些闷雷还在响,但在他眼里,那些雷云后面,有七个巨大的、模糊的身影正在注视着这里。
七位命主,祂们一直在看着。
第一玩家收回目光,重新看向那些邪祟亲戚。
“接下来,就让我们来完成这个副本。”
他轻声说,然后抬起手。
七情力量从他体内疯狂涌出!
贪的金色,嗔的血红,痴的灰白,妄的斑斓,哀的素白,欲的妖艳,惧的幽黑,七种光芒交织在一起,像无数条彩色的河流,从他掌心涌出,涌向那些邪祟亲戚。
那些力量穿透空气,穿透那些扭曲的身影,钻进他们的体内。
那些残留在他们体内的黑色怪物力量,那些血荄的本源,被杀意一点一点剥离出来。
那些虚影在他们身后浮现,那是他们被侵蚀后诞生的邪祟意识,扭曲的,疯狂的,贪婪的,它们挣扎着,尖叫着,想要逃回去,想要重新占据那些身体。
但那些彩色的河流卷住它们,把它们从那些身体里拖出来,撕碎,吞噬,最后汇聚到第一玩家面前。
那些力量太多,太密,最后在他掌心凝聚成一团混沌的、暗红色的光球。
那是从所有亲人身上剥离出来的邪祟力量。
那是无数痛苦、恐惧、绝望的集合。
钟镇野轻轻吐了一口气。
确实,要结束了。
小钟镇野已经完成了融合,这些力量失去了归处,成了无主之物,它们无处可去,接下来,它们只会慢慢消散,回归虚无,最终……
这时,钟镇野突然一惊!
因为,记忆中的第一玩家,没有让它们消散!
那些力量被剥离后,竟向着第一玩家涌去,然后,在掌心汇成一团暗红色的光球。
第一玩家仍未戴上面具,此时他也不再需要面具,他已经掌控了全部的力量,现在的他,无须面具也是第一玩家。
然后,他笑了。
“弟弟啊……我原本那么地恨你。”
说着,他低下头看着那团光球:“但我没想到,为了完成闭环,我要亲手……”
“把你变成一个怪物。”
那团暗红色的光球在他掌心缓缓旋转,散发着诡异的光芒。
它将被注入另一个人的体内。
那个人的名字,叫钟镇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