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些彩绸每延伸出去一分,他的力量就消耗一分,那些光芒每旋转一圈,他的脸色就苍白一分。
他慢慢地坐了下去,坐到了地上。
他背靠着那张床的床沿,双腿随意地伸着,像是已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。
但那些彩绸还在延伸,那些光芒还在流转。
杜若走到他身边,在他旁边蹲下来。
她看着他那张被面具遮住的脸,看着那些还在疯狂流转的光芒,看着那些从他体内涌出的彩绸。
“是不是做完这件事……”她轻声问,声音很柔,很轻:“你就要离开了?”
第一玩家没有看她。
他的眼睛闭着,声音还是那样淡淡的,带着一丝嘲讽。
“不然呢?收拾完这个烂摊子,小时候的我就算是新生了,难道还要我手把手教他做人啊?”
杜若听着那语气,忍不住笑了。
那笑容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温柔。
“谢谢你履行承诺。”她说,声音更轻了:“没让我忘记这一切。”
第一玩家睁开眼睛,看了她一眼。
那双眼睛里还是那种淡漠,那种高高在上的冷,但仔细看,能看见最深处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。
“能省点力,何乐不为。”他说。
杜若叹了口气。
那口气很长,像是把什么东西都叹了出来。
“你今后……”她顿了顿,斟酌着词句:“会怎样?”
第一玩家发出一声嗤笑。
那笑声很冷,不带任何温度。
“你就别操这个心了。”他说,声音更冷了:“好好在钟家当你的大奶奶、曾祖母,未来的事,与你无关。”
杜若没有生气。
她只是看着他,看着那张被面具遮住的脸,看着那双淡漠的眼睛。
“为了我们,你变成了这个样子……”
她轻声说,声音有些涩:“一定很难受吧?”
第一玩家愣了一下,只是一瞬。
然后他又笑了。那笑声更冷,更嘲讽。
“你懂什么?”他说,声音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优越感:“我现在心里不知道多好过,再没有了任何多余的情绪……这种感受,凡人如何得知?”
杜若没有说话。
沉默了几秒,第一玩家忽然又开口了。
“说到这个……再过个几年,你很快就会见到……之前的我。”
他的声音变得有些不一样了,不是那种嘲讽,不是那种冷,而是一种更平的东西。
杜若一怔。
“之前的你?”
第一玩家没有看她,他的目光落在某处虚无的地方,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东西。
“还没有戴上这个面具的我。”他说,声音很平:“而且也是……不再借着别人身体说话的我。”
杜若愣了好几秒,然后她笑了。
那笑容很慢,一点一点绽开在那张苍老的脸上,最后变成一个温柔的、带着期待的笑。
“这样也好。”她说,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:“我也能提前看看,长大后的你,到底是什么样子了。”
第一玩家没有接话,他只是坐在那里,闭着眼睛,任由那些彩绸从他体内涌出,探向远方。
又沉默了几秒,他忽然开口。
“有一件事,你必须记得。”
杜若的表情严肃起来:“你说。”
第一玩家睁开眼睛,转过头,看着她。
“关于这几年发生的事,关于你这几年经历的事……”他一字一句地说,声音很慢,很重:“你一点都不能告诉他,否则,会引起一系列不可预知的后果。”
杜若的眉头微微皱起。
她知道第一玩家说的“他”是谁,是那个还没有戴上面具的钟镇野。
不过,她不明白为什么,只是,她看着那双眼睛,知道他不是在开玩笑。
“我明白了。”她点了点头,声音很认真:“你放心吧。”
钟镇野观看着这段记忆,轻轻叹了口气。
他明白第一玩家为什么要这样说。
杜若并不知道“逆生覆死”的事,在她的视角里,她经历的只是最后一次,钟镇野来了,解决了问题,救活了所有人,她不知道在此之前,他已经死了多次,重来了多次。
如果她把这一切告诉还没有经历过这些的自己,那个自己直接照着最后一次的经验去做,会怎么样?
首先,就是阴七星里的力量不够。
其次,没有那些失败和探索,没有那些一次次的试错和分析,自己根本不可能找到正确的方向,杜若的传达再准确,也只是结果,不是过程,而过程里那些细节,那些关键的转折点,那些必须亲身经历才能领悟的东西,是任何语言都无法传递的。
更何况,万一她的理解有偏差呢?
万一自己照着做,却失败了,而“逆生覆死”的七次机会已经用完了呢?
那后果,会比打破闭环更加可怕。
第一玩家是对的。
小屋里的沉默持续了几秒。
杜若看着第一玩家,看着那些还在涌出的彩绸,看着那些光芒在他脸上流转。
第一玩家没有再说话,他只是坐在那里,闭着眼睛。
时间一点一点过去,那些彩绸开始慢慢收回。
从老宅收回,从祠堂收回,从后山收回,从每一个亲戚身边收回,它们像退潮的海水,从远方涌回来,涌回第一玩家体内。
钟永群和吴雅的身体同时软了下去。
他们倒在床上,倒在彼此怀里,沉沉睡去,脸上的表情很平静,眉头舒展着,呼吸平稳着,像是做了一场很长很长的梦。
外面那些亲戚们也全都躺在地上,昏睡着,那些曾经扭曲的脸,此刻都恢复了正常的模样,那些曾经濒死的身体,此刻都有了生机,他们会在几个小时后醒来,什么都不记得,只以为自己只是睡了一觉。
彩绸彻底收回了,小屋里安静下来。
第一玩家坐在那里,闭着眼睛,一动不动。
过了很久。
他抬起手,缓缓摘下了脸上的面具。
那张脸露了出来,是钟镇野的脸,和他一模一样。
但那脸色,此刻青白得吓人,皮肤干瘦,紧贴在骨头上,颧骨高高凸起,眼窝深陷,嘴唇干裂,像是大病了一场,又像是被什么东西抽干了一样。
力量消耗太大了。
同时救这么多人,还要处理他们的记忆,即使是他,也几乎被榨干。
他睁开眼睛,看向床上那三个人。
钟永群和吴雅昏睡着,彼此依偎着,吴雅的手还护在肚子上,那里面有一个正在成形的生命,小钟镇野躺在他们旁边,小小的身体蜷缩着,睡得很沉。
一家三口,整整齐齐。
第一玩家看着他们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
最后,他的目光落在吴雅的肚子上。
那个肚子已经恢复了正常的大小,不再是之前那种诡异的鼓胀,里面那个孩子,正在安静地成长。
他看着那个肚子,看了很久,然后他笑了。
“镇邪。”
他轻声说,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:“我们会再见面。”
他站了起来。
那动作很慢,身体晃了晃,像是随时会倒下,但他稳住了,一步一步,走向门口。
杜若站在那里,看着他的背影。
她想说什么,嘴唇动了动,却什么都没说出来。
第一玩家走到门口,停下脚步。
他没有回头。
“照顾好他们。”他说,声音很淡。
然后他迈步走了出去,消失在门外的黑暗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