汪好拾级而下。
石阶很窄,只容一人通过,每一步都踩得很实。
她走得很慢,一边走一边打量着两侧墙壁上刻着的东西。
然后她停住了。
石阶两旁的墙壁上,每隔几步就嵌着一个小小的壁龛,里面摆着东西。
有的是巴掌大的雕像,有的是巴掌大的画像,材质各不相同,石头的、木头的、铜的、陶的,甚至还有一幅画在丝帛上的,颜色已经褪得几乎看不清了。
但那些雕像和画像上的人,汪好太熟悉了。
不是因为脸。
那些雕像和画像上的人,五官各不相同,有的浓眉大眼,有的面容清瘦,有的留着长须,有的年轻得像个少年。
他们的服饰也不一样,有穿长袍的,有穿短打的,有披甲的,有裹着兽皮的,时代更是千差万别,从先秦的深衣到明清的马褂,一眼就能看出横跨了上千年。
但那些人,全是同一个气质。
那种气质太独特了,独特到汪好一眼就能认出来。
他们全都拿着棍子,或长或短,或粗或细,但无一例外都是棍子。
他们的站姿、他们的眼神、他们握着棍子的方式,全都透着一种同样的东西:淡漠,肃杀,但在那淡漠肃杀的最深处,又藏着不易察觉的温柔。
那种温柔不是对着镜头做出来的,是刻在骨子里的、在无数个生死关头淬炼出来的东西。
汪好站在那里,看着壁龛里那些小小的雕像和画像,看了很久。
她想起副本里的那些日子。
进入副本的时候,在普通人眼里,玩家们是另一个人,不同的面孔,不同的名字,不同的身世,但在他们自己眼里,在队友眼里,他们还是原来的样子,那是玩家独有的视角,是只有他们才能看见的真实。
这些东西,这些雕像和画像,是普通人做的。
雕它们的人、画它们的人,看见的是那张副本里的脸,是那个时代、那个身份下的模样,但他们捕捉到的气质,是藏在那张脸下面的东西,是那个拿着棍子、在无数个副本里出生入死的人。
“这是……”汪好开口。
汪绍衡站在她身后,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那个壁龛。
“这是你曾爷爷在一个又一个的古墓、遗迹中发现的。”
他说,声音放得很低:“还有一些,则是根据某些地方当地人描述,找人雕画出来的,不少都是当地古老的传说。”
他往前走了一步,从旁边的一个壁龛里拿起一本用丝线装订的古书。
书页已经发黄发脆,边缘有些破损,但字迹还看得清。
他把书递给汪好:“你看看这个。”
汪好接过来,翻开。
书很薄,只有几页,内容也很简单,像是一个地方的笔记或杂记。
她扫了一眼,大概是说在明朝的时候,某个村庄遭遇了诡异的邪祟,村里人死的死、疯的疯,眼看就要灭村,后来来了一个外乡人,帮着他们驱逐了邪祟,救了全村,村里人感激不尽,想要重谢,那外乡人却什么都不要,只是讨了一碗水喝,然后就走了。
故事很普通,这样的传说在民间多如牛毛。
但汪好看见了对那个外乡人的描述……他使一根能够自由变化长短粗细的神棍,身周能够释放出如血的雾气,雾气能够凝聚成如同神明的虚影,一切邪祟诡异在他面前都是土鸡瓦狗。
汪好合上书,闭上眼睛,深吸了一口气,然后她睁开眼睛,把书放回壁龛里。
“你看出了什么?”汪绍衡问。
汪好沉默了片刻,然后说:“这些,都是钟镇野。”
秦婉良站在女儿身后,闻言微微怔了一下。
“你确定吗?”她问。
“确定。”汪好没有犹豫。
汪绍衡和秦婉良对视了一眼。
“这些东西……”汪绍衡开口。
“别问了。”汪好打断他,声音很平静:“这部分我不能说。”
她没有解释为什么不能说,汪绍衡也没有追问。
汪好站在那里,看着那些雕像和画像,脑海里却在飞速转动着。
她想起了《注定》副本的最后,钟镇野跟着那个游戏引导员离开了,说要去另一条时间线,她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,不知道他去了哪里,不知道还能不能再见到他。
但现在,看着这些东西,她忽然明白了。
他还在游戏里,只是独自一人。
在那些副本里,他去到了更古老、更久远的时代,他在那里解决着一个个事件,帮着一批又一批的人,然后被人记下来,刻在石头上,画在丝帛上,写进泛黄的古书里。
而那些记录,被她的曾爷爷汪岩,在一个又一个的古墓和遗迹中发现了。
汪岩是在《注定》副本里跟着他们一行人经历了寻找虫茧任务的,那段经历对他的影响太深了。
所以……或许是在多年后,他无意地看见了某个记录,记录里有一个拿着棍子、周身环绕血雾的人时,他立刻就认出了那种气质。
从那以后,他就开始搜集这些东西,一件又一件,一年又一年,直到他去世。
汪好转过头,看着父亲:“这些事,为什么之前从来没和我说过?”
汪绍衡的脸上闪过一丝愧疚。
秦婉良替他说了:“你爸找人算过你的命……他认为你不适合接任汪家,所以,这些事,自然也不能被你知道。”
她的声音很平静,但眼底有明显的心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