钟镇野回到东阳市的时候,是下午。
他没有着急去找汪好他们,而是先回了书店。
他从地铁站出来,沿着那条走了十几年的老街慢慢往回走,街两边的店铺换了好几茬,卖早点的铺子变成了奶茶店,修鞋的摊子变成了手机维修点,只有街角那家理发店还在,老板的头发从黑变白,剪刀还是那把剪刀。
书店的门脸还是老样子,只是招牌上的字更淡了,不仔细看根本看不清,门口的台阶有一块裂了,他用水泥补过,补得不太好,颜色不一样,像一块难看的疤。
他掏出钥匙开门,风铃响了一声,那串风铃还是陈伯在世时挂的,铜的,已经锈得发绿,声音却还是很脆。
店里没人。
这年头谁还来书店呢?
互联网越来越发达,手机上的东西看都看不完,纸质书变成了稀罕物件,书店也变成了稀罕地方,偶尔有几个老顾客来,也都是六七十岁的老人,坐下来翻一会儿书,不买,喝一杯茶,走了,有时候一天都卖不出去一本。
钟镇野把门开着,让下午的阳光照进来。
他坐在柜台后面,像往常一样,拿起一本书翻看,但看了几页就放下了,心思不在这里。
他的目光落在柜台上那个旧茶杯上,陈伯用了很多年的那个,杯口有个小缺口,他一直没扔,他有时候会对着那个茶杯发呆,想起陈伯坐在这个位置喝茶看报的样子,想起老人絮絮叨叨跟他说家长里短的样子,想起最后那几年,老人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,还是坚持每天开门。
陈伯是四年前走的,走得很安静,早上没起来,他推门进去,老人躺在床上,像是睡着了,脸上带着笑,手里还攥着一本翻开的《诗经》。
他把书店留给了钟镇野,没有写遗嘱,只是在某天喝茶的时候随口说了一句:“小钟啊,这店以后就交给你了。你要是嫌麻烦,关了也行,我就是觉得,有个书店在,这条街还有点意思。”
钟镇野没有关。
哪怕生意越来越差,哪怕每个月都在亏钱,他还是开着。
他把这些年攒下的那些在副本里用不着的积分换成了黄金,再换成钱,填进这个无底洞里,他知道这没有意义,一家书店,在这年头,开不开有什么区别呢,但他就是不想让它关。
他坐了一会儿,等到太阳西斜,街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,下班的下班,放学的放学,脚步匆匆的,没人往书店里看一眼,他站起来,把门关了,风铃又响了一声。
穿过书架后面的走廊,推开那扇小门,就是他住了十几年的房间。
房间不大,一张床,一张桌子,一把椅子,靠墙一个衣柜,和当年陈伯收拾出来给他住的时候几乎一模一样,只是多了些东西。
最显眼的,是对着床的那面墙,整面墙都贴满了照片。
全是钟镇邪。
最早的一张,是在国外某个小镇的街头拍的。
他穿着一件深色的连帽衫,帽子压得很低,只露出半张脸,手里拎着一个行李袋,站在一家汽车旅馆门口,像是在等什么人,照片有点模糊,是监控截图的放大版,像素不够,边缘都是马赛克。
然后是草原上的,他穿着冲锋衣,背着登山包,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草地上,远处的天空压得很低,云层很厚,他在猎杀动物……照片里看不清猎的是什么,只能看见他弓着背,像一头蓄势待发的野兽,手里握着一把猎刀,刀上反着光。
还有山崖上的,他徒手攀岩,没有绳索,没有保护,像一只壁虎贴在几乎垂直的岩壁上,照片是从远处拍的,只能看见一个小小的身影,在灰白色的岩石上缓缓移动,下面是万丈深渊。
海上的……他站在一艘小帆船的甲板上,浑身湿透,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,身后的海面波涛汹涌,浪头像一堵堵墙压过来,他的表情看不清,但他的站姿很稳,像钉子一样钉在甲板上。
雨林里的,沙漠中的,雪山顶上的……
两年多的时间,他走遍了世界各地。
不是在逃避什么,不是在躲藏什么,他是在修行。
钟镇野看得出来,那些极限的环境,那些生死一线的瞬间,那些对肉体和精神的双重磨砺,都是钟镇邪在把自己锻造成一件武器。
钟镇野看着那些照片,目光从一张移到另一张,很慢,很仔细。
这些照片他看过无数次了,每一张上的每一个细节他都记得,但他还是会这样看,一张一张地看,像是在确认什么,又像是在等待什么。
一年多以前,他花了大价钱,在夜墟论坛的商城里找了一个追踪商家。
这场交易花了他近百万积分,据那个追踪者所言,是因为追踪钟镇邪……需要跨越的维度太多了。
要追踪一个人,在同一个时代、同一个世界,本来不难。
但钟镇邪不是普通人,他身上有某种东西,让他的存在本身就被某种力量保护着,像一层雾,遮住了所有试图窥探他的目光。
那个追踪者,帮钟镇野拨开了雾。
他找到了弟弟的位置,在国外的某个小镇,然后他看见了那些照片里的画面,他把那些画面保存下来,一张一张打印出来,贴在这面墙上。
他也曾想过,要不要直接去找他,以他现在的力量,没有人能阻止他,他可以飞到地球的另一边,站在钟镇邪面前,看着他的眼睛,问他为什么,但他没有。
他等了一年多,还是没有。
不是不敢,是时候不对。
他要先做完《畲山·续》里的事。
那个副本,才是所有问题的核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