然后他笑了。
一开始只是嘴角翘了一下,然后那笑意开始扩散,从嘴角蔓延到脸颊,从脸颊蔓延到眼睛,他的肩膀开始轻轻抖动,手里的本子跟着颤,纸页哗啦啦地响。
他笑出了声。
“哈哈哈哈……”
然后,笑声越来越大,越来越响!
戚笑仰起头,头发从肩上滑下去,露出那张笑得有些扭曲的脸。
“哈哈哈哈哈哈哈哈!!!”
戚笑,开始狂笑!
钟镇野转过头,看着旁边那台设备,压低声音问了一句:“他一直是这样吗?”
设备嗡嗡响了一声,扬声器里传出柯长生平淡的声音:“是的吧。”
戚笑还在笑。
他笑得上气不接下气,笑得眼眶都红了,笑声早就成了肆无忌惮的大笑,他整个人靠在门框上,肩膀一耸一耸的,像是随时会笑岔气。
终于,笑声停了。
他直起腰,用手背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泪,然后抬起头,看着钟镇野。
那张脸上的表情已经变了,变作了毫不掩饰的兴奋。
“钟镇野。”
他开口了,语气阴森无比,又带着浓浓的得意:“你太自信了!”
他往前迈步,笑容更加张扬。
“你以为自己一定能压制住我的意识吗?”
“你就这么自信,认为我无法夺走你的身体吗?!”
他站在钟镇野面前,离他不到两步的距离,半蹲下、与坐着的钟镇野平视:“你竟然真的敢做这样的事?!”
钟镇野没有站起来,也没有后退。
他只是坐在那里,看着戚笑那张近在咫尺的脸,表情很平静,甚至带着一点笑意。
“正常的反派,这时候不应该伪装一下吗?”
他轻声道:“比如说先假装答应,等进了副本再翻脸。你这样直接把底牌亮出来,不太符合套路啊。”
戚笑的笑更深了。
“我足够强大!”
他一字一句地说:“无需伪装!”
钟镇野仍笑着:“这么说,你是同意了?”
戚笑往后退了一步,把那本小说本子在手里转了一圈。
“为何不同意?”
他说着,目光越过钟镇野,落在墙壁上那个还在冒烟的大洞上,落在那条从沙滩一直延伸到海面的焦痕上。
“我早就想要一个无比强大的身体了。”
戚笑眯起眼:“你这是送上门来啊。”
钟镇野站起来,转向那台设备。
“那就劳驾了。”
他说,然后看了一眼设备里的大脑:“柯医生,你这个状态……能做手术吗?”
设备嗡嗡响了一声。
接着,那台设备的外壳开始变化。
几根银白色的机械臂从箱体两侧伸出来,每一根都有成人手臂那么粗,表面光滑得像镜子,关节处是精密的球形结构,转动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。
机械臂的末端,又分出更细的支臂,一根接一根,像是树枝分叉,又像是血管的分支。
那些支臂的末端,是极其精密的微型机械手,有的像镊子,有的像剪刀,有的像针,还有的像是某种钟镇野叫不出名字的手术器械,每一根都比头发丝粗不了多少。
那些机械手在空中轻轻活动着,像是在做术前热身,动作流畅得不像机器,倒像是一个有着几十年经验的外科医生在活动手指。
“放心。”
柯长生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:“我平时维系人形,是为了方便行动、交流。如果说做手术,我这种状态,要好得多。”
钟镇野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微型机械手,点了点头。
他转过身,看向戚笑。
戚笑靠在那里,把小说本子塞回口袋里,双手抱在胸前,下巴微微抬着,表情很从容,甚至带着一点期待。
“那咱们就……”钟镇野说。
“开始吧。”
戚笑接过话,声音里那点阴森的调子,已经完全被兴奋盖过了。
一行三人……或者说,两人一设备,很快离开了战斗测试场地,来到了一个专门的实验室病床中。
在柯长生的指引下,钟镇野走到实验室中央的一张金属台子前,翻身坐了上去。
戚笑在隔壁的台子躺下,说了句“一会儿见”,便先兀自闭上了眼。
“需要我做什么?”钟镇野看向柯长生。
“放松。”柯长生说:“然后闭上眼睛,什么都不用想。剩下的交给我。”
钟镇野照做了。
他闭上眼睛,让自己的呼吸慢慢变得平稳。
他能感觉到那些微型机械手正在靠近他的头部,很慢,很轻,像是一阵极细微的风拂过皮肤。
然后,他感觉到了第一个接触点。
很轻,轻得像是一根羽毛落在额头上,但那不是羽毛,是一根比头发丝还细的针,从某个极其精确的角度刺进他的皮肤,穿过颅骨,到达某个他自己都不知道存在的位置。
不疼,一点感觉都没有。
然后是第二个接触点,第三个,第四个。
那些针从不同的角度刺进来,在某个更深的地方交汇,形成一个他无法感知、但确实存在的网络。
“来了。”
柯长生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,像是在水面上说话,而他沉在水底。
钟镇野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从自己的身体里被抽出去,不是力量,不是血液,不是任何他能叫出名字的东西,是某种更抽象的存在。
与此同时,另一个东西正在被放进来。
那东西很轻,很薄,像是一张被折了很多次的纸,正在一点一点地展开,占据那些被抽空的位置。
那是戚笑的意识。
钟镇野能感觉到它。
它在他脑海里试探,像一只猫走进一个陌生的房间,先伸一只爪子探一探地面,再迈一步,停下来观察四周,然后再迈一步。
它很谨慎,也很聪明,每一步都走得极其精确,不浪费一丝力气,不踏错半步。
但钟镇野没有抵抗。
他只是看着那个东西在他脑海里蔓延,像看着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潮水漫过沙滩。
然后,那些微型机械手开始收回。
一根,两根,三根……它们从那些精确的角度退出来,带出极细的、肉眼看不见的丝线,那些丝线在空气中闪烁了一下,然后消散。
所有的机械手都收回了。
实验室里安静了。
钟镇野睁开眼睛。
他眨了眨眼,适应了一下头顶的灯光,然后坐起来,活动了一下脖子。脖子有点僵,像是睡落枕了,但除此之外,没有任何不适。
他转过头,看向设备的方向。
那颗大脑还在透明罩子里缓缓搏动,纹路闪烁的频率比刚才慢了一些,像是在休息。
“怎么样?”他问。
“顺利,异常地顺利,戚笑早就做过无数次意识转移,他很熟悉这种事,而你的身体,也极度稳定。”
柯长生说:“戚笑的主意识已经成功移植到你体内,你现在的状态……很稳定,比我预想的要好得多。”
钟镇野点了点头,又活动了一下肩膀。
然后他感觉到了一种很奇怪的感觉。
他的脑海里,有另一个东西在动。
不是入侵,不是占据,更像是一个租客搬进了新房子,正在四处走动,看看客厅有多大,卧室朝哪个方向,厨房的灶台好不好用。
那个租客此刻正站在他意识的某个角落,双手插在口袋里,歪着头,用一种挑剔的目光打量着周围的一切。
钟镇野在心里笑了一声。
“感觉怎么样?”他在意识里问。
那个租客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,一个声音在他脑海里响起来,懒洋洋的。
“……还不错。”戚笑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