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一次的视角和之前不一样。
第一个视频是审讯,第二个视频是采访。
画面里只有一个人,镜头对着她,背景被处理成一片模糊的灰白色,看不出是在什么地方。
杜若坐在一张椅子上,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,领口系得整整齐齐,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,姿态端正,像是在参加一场正式的、需要认真对待的谈话。
她还没去世。从面容上看……钟镇野在心里估摸了一下,这应该是几年前,。
那个女声又出现了。
和之前审讯魏郎中时一样沉,一样稳,但语气不同,审讯时是带着威慑力的沉,现在则是更加郑重……和敬重。
“杜女士。”
她开口了,不是提问,是陈述:“您父亲当年也是军方背景,也跟过袁老做事。甚至您亲身经历过当年的虫茧任务,想必不用我多说,您也知道这件事的重要程度。”
杜若没有立刻回答。
她坐在那里,目光落在镜头外的某个方向,表情平静,看不出任何波动。
沉默持续了好几秒后,她终于开口了:“你想问什么,就直接问吧,能说的,我自然会说。”
那个女声缓缓道:“不,我们需要的,是你完全坦诚地讲述。”
杜若目光停了一瞬,然后嘴角微微翘了一下:“如果你们只是想知道,你们那个所谓目标人物是否会危及国家安全,我可以以人格担保,绝对不会。”
画面安静了。
那个女声没有立刻接话,过了几秒,她的声音又响起来了,比刚才更沉了一些。
“这并不取决于您的人格,或是他的人格。”
她说道:“他拥有如此强大的力量,有些事,并不是他能决定的。您应该很清楚,我们是不可能允许一个拥有如此强大力量的人,却不受到任何管控。”
杜若没有反驳。
她安静地听完,然后低下头,看着自己交叠在膝盖上的双手……她看了一会儿,抬起头,目光重新对准镜头。
“那你们应该知道,像他这样拥有强大力量的人,绝不止一个。”她声音很轻。
“您知道的果然不少。”
那个女人语气变得复杂了一些:“这一点我无须隐瞒,我也可以告诉您,这些情况特殊的人,每一个都在我们监控之中,我们对他们也有评估,他们或许会造成一些社会危害,但仍在可控范围内,加上这些特殊的人各自之间也有复杂的派系之争,因此,只要他们不对社会造成极其巨大的影响,我们的宗旨,仍然是仅观察、不介入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但这个人……”
她的话没说完,杜若笑了。
“他太过强大。”
杜若替她说完了,声音里带着一点嘲讽:“强大到你们根本没有信心对他产生介入,是么?”
画面又安静了。
那个女声没有回答,沉默本身就是回答。
杜若端起旁边的茶杯,喝了一口。
“我当然很清楚你们在担心什么。”
她语速放得更慢了,像是在给一个不太聪明的学生讲道理:“我也知道你们的担心是正确的,但你们既然是当年袁老留下的遗产,你们不如好好想想。”
她抬起眼睛,看着镜头。
“为什么袁老当年在见到那些人时,没有选择将他们立即管控起来,而是允许他们去执行任务,并且给予了他们极大的权限、分配给了他们极大的资源?”
那个女声没有立刻回答。
沉默持续了三四秒,然后她开口了,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:“你认为,这个零号目标,能帮助我们?”
杜若没有点头,也没有摇头。
她只是坐在那里,双手重新交叠放在膝盖上,姿态和刚才一模一样。
“以我对他的了解,如果你们真的需要帮助,他就会出手。”
她平静地说道:“如果他没这么做,那就是不需要。”
“至于他在做的事,你们只要不干扰、不干涉,那就是最大的帮助了。”
那个女声沉默了。
这一次的沉默比之前更长,长到钟镇野几乎以为视频要结束了。
然后,她又开口了。
“既然这样,我们先不纠结这个问题。”
她的语气变了,变成了更平和的调子:“我有另外一个问题,希望您能回答。”
镜头外伸进来一只手,那只手把两张照片推到杜若面前,并排摆着。
照片有点模糊,像是从远处偷拍的,又像是从视频里截出来的图,像素不高,边缘有轻微的锯齿。
但钟镇野的眼神太好了,好到他只扫了一眼,就把两张照片上的每一个细节都看得清清楚楚。
第一张照片里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。
瘦,肩膀还没完全长开,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,站在一条巷子口,手里拎着一个书包,侧脸对着镜头。
少年脸上的线条还很稚嫩,但五官的轮廓已经长开了,眉毛的弧度,鼻梁的线条,嘴角微微下坠的那个角度……
那是他自己。
照片上的钟镇野,应该还在读中学。
第二张照片里是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,头发比第一张长了很多,垂到肩膀,嘴上有胡子,看着颇为粗犷。
他穿着一件很普通的夹克,站在书店门口,手里拿着一串钥匙,正要开门,那眉眼之间的青涩已经完全褪去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岁月打磨过的沉稳。
但那双眼睛,那个站姿,那个微微往左偏的肩线……
和第一张照片里那个少年,一模一样。
两张照片并排摆在一起,两张脸看上去几乎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,一个少年,一个中年;一个青涩,一个沧桑;一个干干净净,一个蓄着长发和胡须。
但如果把第一张照片里的少年在脑子里往后推十几年,把第二张照片里的男人往前拉十几年,那些被岁月覆盖住的东西就会一点一点地浮上来,眉骨的弧度是一样的,鼻梁的线条是一样的,嘴唇抿起来时那个微微往左偏的角度,也是一样的。
钟镇野看着那两张照片,无声地苦笑了一下。
这种程度的伪装,对于普通人来说或许够用了,留长发,蓄胡须,改变发型和穿衣风格,十几年时间跨度带来的自然衰老,这些东西叠在一起,足以让绝大多数人把两张照片当成两个只是长得有点像的人。
但对于一个真正有心想要一探真相的组织来说,这些伪装就像一层薄纸,一捅就破。
杜若低头看着那两张照片,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也苦笑了一下。
“经过我们对比……”
那个女声又响起来了:“这两人完全就是同一个人。我们也暗中收集过他们的生物信息,毛发、皮屑、唾液,做过DNA比对,结果完全一致。”
她顿了顿,让这句话在空气里多停了一秒。
“但奇怪的是,在同一条时间线上,一个还是少年,一个却已经是中年。”
她的声音放得更轻了:“杜女士,你能解释一下吗?”
杜若看着那两张照片,嘴角的苦笑慢慢收起来。
她把照片轻轻推回桌子中央,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一下,然后收回,重新交叠放在膝盖上。
“你们都有答案了还要问我做什么?”
她抬起头,看着镜头,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:“没错。你们的零号目标,就是我的曾孙,钟镇野。”
视频在这里结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