屏幕暗下去,变成一片沉默的黑色。
钟镇野坐在那里,看着那片黑色,很久没有动。
他的脑海里翻涌着很多东西,魏郎中那张被枪顶着脑门的胖脸,杜若推照片时手指在纸面上停留的那一下……这些东西搅在一起,转了几圈,最后沉下去,浮上来的是一个带着点自嘲的念头。
早知道就伪装得更深一些了。
以他的能力,做到这一点并不难。
改变面部肌肉的走向,调整走路的姿态,甚至用杀意模糊掉别人对他的感知,这些东西他在副本里都做过,熟练得很。
但这十六年来,他从来没有想过要做这些。
因为他根本没有发现有人在盯着自己,一次都没有。那些摄像头,那些跟踪,那些暗中收集的生物信息,他一样都没有察觉到。
钟镇野无声地叹了口气。
这个袁老留下的组织,或许真有什么特殊的能力。
不是力量,不是战斗力,是另一种东西,是那种能把自己藏得滴水不漏的本事。
十六年,他在东阳市生活了十六年,自以为隐藏得很好,自以为没有人知道他的秘密,自以为那些年就是普普通通的、安安静静的十六年。
结果人家从始至终都在看着他,只是他太自信了,自信到根本就没发现。
屏幕上的黑色消失了,那只举着手机的手挪开了,露出一张脸。
女人,四十岁左右,脸长,颧骨高,眼睛很小,但瞳孔的颜色很深,深得像两口枯井。
她穿着一件深色的立领外套,头发盘在脑后,一根碎发都没有,整个人坐在那里,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,也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,光是那张脸,就带着一种让人不太舒服的压迫感。
“仓庚。”
她开口了,声音和视频里一模一样:“看完刚刚的两个视频,你作何感想?”
钟镇野回过神来。
他的表情在那一瞬间调整好了,他的眉头微微皱起,像是在认真思考一个很难的问题,然后慢慢开口,语速不快,像是在一边想一边说。
“零号目标,就是钟镇野。”
他顿了顿,把这个名字在嘴里过了一遍:“这是……时间循环?时间穿越?”
太初,那个坐在屏幕对面的女人,看着他,表情没有任何变化。
“目前来看应该是这样。”
她说,语气和刚才一样平,一样沉:“正常来说,给你们外勤小队派任务,是不需要经过同意的。但这次的任务极其危险,所以,我需要让你了解一下情况,再由你决定,是否执行这个任务。”
钟镇野点了点头。“您请讲。”
太初没有立刻开口。
她低下头,看了一眼桌面上某个不在镜头里的东西,大概是文件,或是屏幕,然后抬起头,重新看着镜头。
“经过我们调查,目前钟镇野此人……”
她停了一下,像是在确认措辞:“我指的,是少年钟镇野,正在东阳市读大学。他刚刚放了假,明天就会回到老家。”
她又停了一拍,继续道:“与此同时,那个成年的钟镇野,今晚从书店离开后,也在前往西埔山的路上。”
“我们不太清楚他们如果相遇会发生什么,但拿到你们这次提供的日记情报,加上浑仪的推算,我们得出结论,这一次,恐怕会有大事发生。”
浑仪。
这个名字落在钟镇野耳朵里的瞬间,他脑子里属于戚笑的那部分意识就开始动了。
浑仪,古代天文仪器,用于测量天体坐标。
在这个语境里,它显然不是指仪器本身。
然后,钟镇野推演出来了。
公司里有一个代号“浑仪”的角色,作用类似于郑琴,负责对所有情报进行推演、分析、预判,相当于情报组织的终极大脑。
没有人见过这位“浑仪”,甚至公司内部有人说,浑仪其实不是人,是一台量子计算机,或者是什么更玄的东西。
钟镇野面不改色,他把这些信息压下去,脸上的表情还是那副认真思考的样子。
“大事?”
他微微蹙眉:“多大的事?”
“不好判断。”
太初平静地应道:“但恐怕……是超过我们观察底线的大事。”
钟镇野的眉头跳了一下。
观察底线就是公司给自己划的那条红线,越过那条线,就不再是“仅观察、不介入”了。
“您的意思是……”
他说:“我们可能要介入。”
“是的。”
太初没有否认:“所以我才说,这次的任务非常危险。你们惊蛰小队是公司里最出色的外勤小队,这个任务非你们莫属。”
钟镇野笑了一下:“如果我不同意,公司里也会派别的小队去吧?”
太初没有犹豫。
“总会有愿意去的小队。”
她点头道:“但任务成功率就会大幅下降,死亡率大幅上升。所以,我们当然希望你同意。”
钟镇野看着那双眼睛,看了两秒,然后他点了点头。
“我同意。”他说。
太初的脸色微微缓了一些。
“我现在就将你们的任务索引,发到你手机上。”她说。
话音刚落,钟镇野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。
他把手机掏出来,屏幕亮着,一条新消息的通知悬在锁屏界面上。
他用指纹解锁,点开。
屏幕上跳出一份文件,排版很干净,标题是加粗的黑体字,“任务索引·惊蛰小队·绝密”,他往下划了一下,第一页是一份个人资料。
钟镇野的瞳孔猛地收缩了。
照片上是一个十四岁的少年。
瘦,肩膀还没长开,穿着一件深色的校服,站在一棵树下面,侧脸对着镜头,像是在和什么人说话。
这是……钟镇邪。
他的名字印在照片下面,黑体,小四号字。
再下面是出生日期、籍贯、就读学校、家庭住址、家庭成员……每一项都填得满满的,整整齐齐的。
钟镇野的目光在“家庭成员”那一栏停了一下。
父亲:钟永群。母亲:吴雅。哥哥:钟镇野。
就这三行,没有更多的了,但就是这三行字,安安静静地躺在那张A4纸大小的屏幕里,比任何长篇大论都更有分量。
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秒,然后抬起头,看向太初。
太初已经开口了,声音比刚才更沉了一些。
“这人是钟镇野的弟弟,钟镇邪。”
她淡淡道:“我们公司在几年前,就已经接触过他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