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下来的十分钟,钟镇野一边翻资料,一边听太初讲述。
手机屏幕上的文件一页一页地往下划,每划一下就有新的信息跳出来,时间线、地点、人物关系、事件摘要,密密麻麻的,排版干净得像是学术论文的附录。
但那些干巴巴的文字背后藏着的东西,比任何论文都要复杂得多。
他把那些信息一条一条地嚼碎了,咽下去,同时在脑海里用戚笑的能力同步推演。
那些推演的线索又通过默言砂,无声无息地递给郑琴,她在城市的另一头,在那个摆满纸扎人和花圈的后院里,闭着眼睛,和他做着同样的事。
两条线,一个人,同时在跑。
时间线在钟镇野脑子里渐渐清晰起来。
五十年代,他们几个在副本里完成了幽都岁轮的复活,然后离开了。
但对于袁老来说,这件事的终点就停在了一个很具体的地方,西埔山,钟家老宅,那几个“未来人”的任务在那里结束,所有异常在那个地方归于平静。
所以后来袁老单独剥离出一个半官方半民间的组织,用来观察和监控诡异事件的时候,很自然地就分出了一批人,长期盯着钟家。
但之后的五十年,什么都没发生。
钟家老宅安安静静地立在后山上,和周围那些村子没什么两样,有人出生,有人嫁娶,有人老去,有人离世,祠堂里的香火断断续续地烧着,后山的竹子砍了一茬又一茬,溪边的石头被溪水冲刷得越来越圆。
盯梢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,从当年跟过袁老的老人,换成了他们的徒弟,又从徒弟换成了徒弟的徒弟。
盯了几十年,什么都没盯出来,那种盯梢也就慢慢松弛了。
资源被调去观察那些真正在发生的诡异事件,去追踪那些突兀出现又突兀消失的“未来人”,钟家老宅被归档,封存,放在一个很少有人打开的文件夹里。
2000年后不久,《畲山》副本的第一阶段发生了。
那一阶段的介入时间非常早,几乎是事情一发生钟镇野就到了,第一阶段完成得也极快,找到血荄,把它封印进胎儿体内。
整个过程干净利落,加上钟柏和杜若事后封锁了消息,不允许族人外传,袁氏公司根本没有注意到这件事。
但第二阶段不一样。
全族人生病,魏郎中跑去吃诅咒病气,那对使诅咒的母子暗中下手,“邪童”的传言在附近几个村镇里悄悄传开……这些事叠在一起,动静太大了,大到袁氏公司想不注意到都不行。
但他们仍然保持了观察,没有介入,果然,没过多久,“未来人”就出现了。
钟镇野在脑海里把那段经历过了一遍,当时自己是以玩家的身份进入第二阶段的,解决得很快。
从袁氏公司的视角来看,就是一场刚刚冒头的诡异事件,还没来得及扩散,就被一个不知道从哪里来的人按灭了,这种事他们见过不少,那些“未来人”做这种事向来利索。
事件结束后,他们对钟家的关注度提上来了一些,但仍然没有介入。
毕竟,其他的诡异事件,或者说副本,从来没有出现过这种横跨数年、分了好几个阶段的,那些事情通常七天内就结束了,干净利落,不留尾巴,这件事既然已经解决了,那就应该是真的解决了。
然后是第三阶段,2007年左右。
邪童钟镇野觉醒,全族变成邪祟,钟家老宅化为鬼域。
钟镇野的记忆被这几个字勾了出来。
他想起自己在第三阶段刚开始的时候,确实在钟家外围注意到了一些人,他们穿着打扮像民兵,背着枪,在山路入口设了卡,不让任何人靠近。
他当时以为是地方政府派的联防队,或者是什么应急部门,现在他知道了,那是袁氏公司的人,那是他们成立以来,第一次准备真正介入一场诡异事件。
但他们还没来得及动手。
第三阶段结束得比第二阶段还快。
从袁氏公司的视角来看,就是他们的人还在路上,事情就已经解决了,前后不过几个小时。
他们不知道的是,那几个小时里,钟镇野在里面死了一次又一次,重生了一次又一次,把那个副本的每一条路都走过了一遍。
那次事件之后,袁氏公司对钟家的关注提到了最高级别。
一些当年袁老留下的旧档案被翻了出来,和新的情报放在一起比对,他们发现了一件很有意思的事,当年那个虫茧任务中,带头的“未来人”姓钟;而那位“钟正”后来的妻子,竟然就是钟家老宅里的当家主母。
杜若。
时间线在这里打了个结。
五十年代和两千年初,被同一个姓、同一座老宅、同一个人缝在了一起。
但这个时候,袁氏公司仍然没有急着介入,他们只是观察,观察那座老宅,观察那些族人,观察那个被封印过、觉醒过、又被压下去的孩子。
他们等了好几年。
然后,大数据来了。
2015年前后,大数据在国家战略层面正式确立与起步。
袁氏公司作为袁老留下的遗产,在这方面没有落后,他们把积累了多年的情报数据化,和国家的户籍系统、医疗系统、教育系统做了交叉比对。
然后他们发现了一件事。
东阳市多了一个人。
这个人所有的社会关系都是从2010年开始的,他在那一年出现在一家书店里,被书店老板收留,有了身份,办了银行卡,办了手机号。
但在那之前,关于他的任何记录都没有,没有出生证明,没有学籍档案,没有医疗记录,没有社保缴纳,没有任何一条能证明他存在过的痕迹。
他是凭空出现的。
袁氏公司开始对他保持高度关注。
观察了一年,两年,三年,他们发现这个人过着极其规律的生活,书店,家,偶尔出门采购,偶尔去一趟城郊,第周末出门旅游,没有任何社交,没有任何异常行为,安静得像一块石头。
但越是安静,就越不对劲。
这个过程中,少年钟镇野渐渐长大,有人发现了不对,他们开始把这个神秘人和少年钟镇野的照片放在一起比对。
眉眼,鼻梁,下颌线,走路的姿态,站立的习惯,甚至低头看书时脖子微微往左偏的角度……
一模一样。
两条线在这里撞上了。
五十年代执行虫茧任务的“钟正”,2010年凭空出现在东阳市的神秘人,钟家老宅里那个经历过觉醒又被压下去的少年钟镇野……他们是同一个人。
浑仪开始推演。
钟镇野不知道浑仪到底是什么,但浑仪的推演结果清清楚楚地写在任务索引的第一页:
钟镇野,最终有可能制造出影响社会乃至历史进程的巨大改变,超出观察红线,必须介入。
钟镇野的手指在屏幕边缘停了一下。
他看着那行字,心里没什么太大的波动。
被一个情报组织盯了十几年,自己的存在被拆成一份一份的数据,塞进表格和文档里,被某个他不知道是人是机器的“浑仪”反复推演……这种事放在十六年前,他大概会觉得很可怕。
现在他只是觉得,这些人也挺不容易的。
盯了这么久,推演了这么久,最后得出的结论是“可能制造巨大改变”。
什么改变?往哪个方向改变?是好是坏?一概不知,只知道“可能”,只知道“巨大”,这跟没推演有什么区别。